科技日报记者 梁乐
盛夏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骄阳似火。位于沙漠南缘的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以下简称“新疆生地所”）策勒沙漠研究站（以下简称“策勒站”）里，一群科研人员正在烈日下开展野外工作。
“每年4月到10月是站里最热闹的时候，大家带着项目和课题，一头扎进茫茫大漠，寻找科学治沙的最优解。”新疆生地所研究员、策勒站站长曾凡江告诉记者。
40多年来，策勒站团队先后研发出流动沙丘治理技术、柽柳大面积恢复技术、肉苁蓉接种技术等50余项技术，形成防沙治沙“策勒模式”。相关技术在中亚、非洲国家得到推广应用。
前不久，中国科学院第七届“科苑名匠”名单发布，策勒站团队名列其中。
冲进沙海收集数据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田地区策勒县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是新疆受风沙危害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历史上，策勒县城因风沙侵袭3次被迫搬迁。
20世纪80年代初，流沙再次逼近到距离县城边缘1.5公里处。1983年，在流沙最前沿的两大风口交界处，策勒站成立。
“策勒站的首任站长张鹤年是我的研究生导师，也是新疆从事沙漠研究的第一代治沙人。”曾凡江说，策勒站成立之初，人员和设备都十分缺乏。在张鹤年的带领下，科研人员不顾恶劣天气，常年扎根沙海进行观测和试验，积累了大量基础数据，为日后建立防沙治沙体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张站长一年中有8个月都在沙漠工作，这种风沙为伴、以站为家的治沙精神，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曾凡江说。
1997年，曾凡江成为策勒站的一员，是站里的第一名研究生。
彼时，南疆铁路尚未开通，曾凡江坐大巴车从乌鲁木齐出发，一路颠簸上千公里，赶赴策勒县。
面对茫茫大漠，曾凡江暗下决心，一定要用扎实的科研工作阻止流沙前行。
当沙尘暴来袭时，当地群众都赶紧回家躲避。曾凡江却“迎沙而上”，紧紧握着设备和笔记本冲进沙海，收集第一手观测数据。
瞬息万变的风沙给科研工作带来考验。在试种固沙植物时，眼看新栽的树枝就要发芽，可沙尘天气过后，大部分植株被流沙掩埋。曾凡江和大家赶紧拿起铁锹，重新栽种。
经过不懈努力，策勒站团队用了十余年时间，通过采取流沙治理与大面积自然植被恢复相结合的手段，使流沙前沿后退2公里至5公里，有效保护了38个自然村，解除了沙漠对县城的威胁。
茫茫大漠中“寻宝”
流沙停下了脚步，但策勒站科研人员并未止步。他们以科技服务区域发展为目标，开始在大漠中“寻宝”。
肉苁蓉是沙漠里的“宝贝”，药用和经济价值较高。不过，长期以来，肉苁蓉人工种植技术没有突破性进展。
策勒站团队成员、新疆生地所副研究员鲁艳告诉记者，肉苁蓉是一种寄生植物，需要依靠寄主植物提供养分才能生长。梭梭树就是肉苁蓉最理想的寄主之一，二者能够在沙漠环境中形成稳定的共生关系。不过，此前和田地区并没有大面积栽种梭梭树，人工种植肉苁蓉缺乏基础。
曾凡江、鲁艳等人决定利用梭梭树开展肉苁蓉人工种植试验。2007年起，在策勒站的5亩试验田里，他们开始试种梭梭树。
经过3年的种植试验，他们发现在带状种植模式下，用梭梭树嫁接的肉苁蓉更高产。
在前期试验取得突破的基础上，策勒站团队阐明了荒漠肉苁蓉与寄主之间的互馈关系，构建了荒漠肉苁蓉高产稳产和规模化种植的技术体系。与此同时，团队研发的流动沙漠地区荒漠肉苁蓉立体化接种新技术，为肉苁蓉高产稳产提供了支撑。
如今，依托策勒站成熟的技术体系，和田地区肉苁蓉人工种植推广面积已经超过5万亩，有效带动当地群众增收，成为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引擎。
近年来，策勒站团队不断挖掘兼具生态和经济价值的植物品种，骆驼刺、油莎豆以及四翅滨藜等植物的栽培利用已经初见成效。
“油莎豆根系深扎沙层，可有效固定流动沙丘，防沙固沙效果显著。”鲁艳说，此外，它还具备较高的经济价值，籽粒可压榨高端食用油，茎叶粉碎后即成优质饲料。
2022年，由策勒站团队承担的自治区重点研发任务专项课题“油莎豆适沙抗旱耐盐品种筛选与适应性机制研究”启动。鲁艳介绍，近3年，团队全面系统研究了油莎豆，已筛选出5个优质品种，并解决了其在盐碱地和沙化土地的种植难题，为油莎豆的产业化发展奠定了基础。
“沙漠里许多植物，都是大自然赐予的生态卫士，也是沙区群众致富的希望。”鲁艳说。
治沙精神代代相传
今年一放暑假，鲁艳就背起行囊，前往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开展退化防护林的复壮工作。2010年进入策勒站工作后，鲁艳平均每年有4个月的时间都在沙漠里工作。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从春吹到冬，吹乱了头发，吹糙了皮肤，却吹不灭治沙人心中的火。对鲁艳来说，看得见、摸得着的风沙尚能克服，隐藏在林带里的蚊虫却防不胜防。
几年前，鲁艳带领团队在沙漠考察。大家在胡杨林中穿行时，密密麻麻的蜱虫就“紧随其后”。当他们停下来测量或采样，这些小虫就会想方设法钻进皮肤里，一天内好几名团队成员都被咬伤。
“我们就用土办法把虫子揪出来，擦一点酒精继续工作。”鲁艳说，为了减少叮咬，大家在做好防护工作的同时，还经常相互检查，拍打爬上身的蜱虫。
“和老一辈治沙人相比，我们这点辛苦不算啥。”鲁艳说。在继承策勒站几十年技术成果的基础上，她努力探索防沙治沙的新技术。
今年年初，由鲁艳负责的“综合生态防护体系种苗优化配置与长效管护技术集成与示范”项目立项。“我们力争用4年时间，破解防护林树种优化配置难题，提升绿洲外围防护体系的防护效力。”她说。
近些年，越来越多的青年科研人员来到策勒站，擅长研究树木年轮的买尔当·克依木就是其中之一。
2021年，在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做了多年博士后研究工作的买尔当·克依木加入策勒站。研究对象从茂密森林变成浩瀚沙漠，他一时间没有头绪。
“曾凡江老师经常对我说，在荒漠区开展树木年轮研究工作非常重要。这是一项长期的基础性研究，要耐得住性子。”买尔当·克依木说，在策勒站的支持下，他已经在塔里木盆地南缘采集了大量的树木年轮样品。通过深入研究样品，他和团队能够分析该区域历史风沙气候和荒漠化程度，并对未来气候环境演变进行预测。
除了科学研究，买尔当·克依木还积极投身科普工作。在乌鲁木齐，他进入中小学开展科普讲座。他带领学生实地探访实验室、野外试验田，让孩子们看到沙退绿进的奇迹。
曾凡江介绍，长期以来，策勒站都将科学普及作为一项重要工作。“科普教育在提升青少年科学素养的同时，也让治沙精神代代相传。”他说。
大漠无言，绿洲为证。策勒站的故事，还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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