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江耘 通讯员 张悦 杨晓璇
在浙江省衢州市碳账户平台大屏上，周凯注意到一条曲线近乎垂直拉升——某县碳排放强度不降反升，增量集中在水泥行业。顺着数据排查，很快锁定异常攀升的煤炭消耗量和工艺碳排放。
“以前这种事至少等到下个季度才反应过来。”周凯是国网衢州供电公司员工，2021年加入碳账户体系建设专班。五年前，他和同事们从一个朴素想法出发：能不能让看不见的碳排放，变成像银行存款一样可查、可算、可管控？
经过五年的建设，目前衢州已开设239.6万个碳账户，18周岁以上居民覆盖率达95%，规上企业实现全覆盖，涵盖工业、农业、能源、建筑、交通、居民生活和林业碳汇七大领域。
一本账怎么建
溯钱塘江而上至源头，便是浙江省衢州市。这座浙西小城有两个醒目的“70%”：森林覆盖率近70%，是长三角的“生态绿肺”；重化工业占比超70%，是典型的工业城市。生态屏障与工业重镇角力多年，“既要绿水青山，又要金山银山”成了这座城市的必答题。
2020年“双碳”目标提出后，衢州决定不走末端治理老路，先摸清碳“家底”。“我们借鉴银行账户管理理念，将看不见的碳排放，变得像银行账户中的存款一样一目了然。”衢州市发展改革委副主任刘红飞说，要让宏大的“双碳”模板，变成每个人手中可随时查看的“绿色存折”。
思路不复杂，真正动手才见层层关隘。周凯至今记得2021年刚启动时的窘境：跑遍全市11个部门要数据，“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统计口径，有的按月报，有的按季度，有的按年。光是统一‘吨标准煤’折算系数，就开了七八轮协调会。”
破局的法子，是“技术+立法”两条腿走路。依托电力数据贯通源、网、荷、储各环节、可穿透至产线设备级的技术优势，衢州采取“政府引导、国企出资、电网主建”的模式，逐步建立起自动化数据采集体系。
2026年5月，《衢州市碳账户建设和应用条例》以地方立法明确了数源单位的法律义务，并授权政府部门依据碳账户数据实施考核与激励，数据壁垒真正打破。
数据来了还得保真，衢州的办法是双向校核：每月供能端录入供电、供热量，用能端录入企业实际消耗，系统自动比对。一旦对不上就触发人工复核，关键数据通过区块链加密确保不可篡改。
核算规则也分门别类：企业按能耗规模差异化核算，千吨以下概算、千吨以上精算、五千吨以上编制能源平衡表，“两高”行业延伸至产线级；新建项目从节能审查到能碳验收再到在线监测，全生命周期纳入管理。
碳账户的建立，为政府的治理手段带来了革新。衢州依托企业碳数据形成行业碳账户，精准识别落后产能与短板，并将其与能源消费预算管理、能耗煤炭指标平衡等刚性约束挂钩，倒逼行业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
行业碳账户建立以来，衢州八大高耗能行业产值占比下降12.9%，基准水平以下产能全部出清，水泥行业标杆值能耗产量占比超80%。
有了这本动态更新的“月度账本”，衢州还推出了“以减定增”新建项目管控举措——不允许企业直接新增高耗能、高排放项目，必须通过淘汰、改造旧有落后产能，把省下来的能耗和碳排放“额度”腾挪给新项目“开路”。
一笔账怎么算
在衢州东港环保热电有限公司，总工程师余浩盯着监控大屏算如何提高效率的数学题。锅炉效率从86%提升到91%，同步实施烟气余热回收，年节约标煤近9000吨，减少碳排放2.3万吨，改造费用很快从每年省下的1200万元燃料成本中回了本。
“以前一提节能降碳就是限产，哪个环节能耗高、哪条产线有问题，对企业是一笔糊涂账。现在碳账户能提供精准的能碳画像和降碳方案，钱花在刀刃上。”周凯说。
周凯所在的国网（衢州）综合能源服务有限公司已为明旺乳业、伊利等26家企业提供降碳服务，累计综合效益超1亿元。
在衢州华友钴业厂区，工作人员为锂电正极材料产品贴上绿色碳足迹标签，这张标签将随产品漂洋过海。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已于2026年进入实质性征收阶段，证书价格约600元/吨，是国内碳价的6倍以上。
“出口欧盟的产品须提供全过程碳排放数据，否则会被征收高额‘碳关税’。”衢州市发展改革委资环处处长许静介绍，“在衢州，政府统一搭建碳账户，免费为企业算好这笔碳账。”
目前，衢州已免费为108个工业品完成碳足迹核算认证，本地电碳因子获四家国际权威机构联合认证。
对普通人和中小企业，碳账户如何唤醒参与意愿？衢州的答案是把“治理账”变成“实惠账”。
清晨，衢州柯城区上班族陆志杰点开“云闪付”里的个人碳账户，用碳积分兑换共享电动车骑行券，从家到单位只花了一分钱。公交出行、骑行代步、线上缴费，这些微小低碳行为皆被换算为碳积分，再回流至生活消费场景。
截至2025年底，衢州个人碳账户累计减排逾6万吨，碳普惠活动惠及160万人次。
衢州衢江区的沈佳慧因日常低碳行为多被评定为“深绿”客户，买房贷款授信额度从20万元提至30万元，利率从3.3%降到3%。“日常的低碳行为变成了信用资产。”她说。
截至今年5月底，衢州33家金融机构已上架46款碳金融产品，碳账户相关贷款余额突破1200亿元，累计为企业减碳降本增效16亿元。
行业碳账户建立以来，衢州全市八大高耗能行业产值占比下降12.9%，基准水平以下产能全部出清。“十四五”期间，衢州新上项目平均单耗较“十三五”下降45.8%，以不到1%的能耗增速支撑了5.5%的GDP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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