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蕴
今年7月27日，韩国釜山，第48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现场，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世界自然遗产边界调整项目顺利通过审议，辽宁大连长山群岛候鸟栖息地正式纳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这是该系列遗产继2024年扩容后的再次升级。辽宁由此成为全国拥有三处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遗产片区的省份。
消息传来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海县，这里的巡护员们一如既往地记录着当天的鸟类活动——黄嘴白鹭的幼鸟刚刚离巢，黑脸琵鹭在头坨子的岩壁上安静伫立。世界遗产的身份没有改变这座群岛的日常，却让守护者们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与鸟为邻的一天
候鸟不需要知道世界遗产的意义，但这座群岛上的人们清楚——守住这片海、这些岛，就是守住了跨越洲际的生命接力。
今年8月中旬，辽东半岛东侧黄海北部，晨雾还没散尽，记者搭乘巡护船前往广鹿岛外的矾坨子。海面平静，偶尔有飞鸟掠过，划出银色弧线。船在距离岛礁约一百米处熄火，改用手划，以免引擎声惊扰正在育雏的鸟类。
矾坨子是一座面积不足0.1平方公里的无人岩礁，海蚀崖近乎直立，常人难以攀爬。跟随巡护人员小心登岛后，灌木丛中随处可见白色身影——黄嘴白鹭或站立枝头，或俯身理羽。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下，三只幼鸟挤在一起，绒毛未褪，伸长脖子等待亲鸟喂食。
“这个季节，雏鸟刚离巢，正是最活跃的时候，也是巡护最紧张的时候。”常年驻岛的巡护员李庆森告诉记者，每年4月到9月繁殖期，管理部门派人24小时值守，主要任务是防止偷盗鸟卵和无关人员上岛惊扰。巡护日志上记录着岛上鸟类数量和植被等情况。矾坨子周边架设有红外监控和喊话系统，一旦有船只异常靠近，巡逻艇会迅速赶到。
正是这样的严密守护，让矾坨子成为全球黄嘴白鹭最密集的繁殖地。据长海县自然资源局2026年7月发布的监测简报，今年在长山群岛繁殖的黄嘴白鹭成鸟数量达到3500只，创下有记录以来的新高，其中矾坨子片区就栖息了超过1500对繁殖亲鸟。
一场自然演替中的“人工干预”
在长海县自然资源局，副局长刘美慧向记者展示了一组种群监测曲线。黄嘴白鹭的数量从2015年的382只起步，2020年攀升至3163只的历史峰值，随后在2021—2022年出现明显回落，2023年起又稳步回升。
“波动背后有明确原因。”刘美慧介绍，2021年发现矾坨子上大量灌木突然枯死，经检测，是长期累积的鸟粪导致土壤严重酸化，灌木根系无法吸收养分，栖息地大面积退化，白鹭无处筑巢，数量随之下降。
找到症结后，管理部门迅速启动修复：引进适合黄嘴白鹭栖息的灌木品种，在重点区域补植，客土造林。到2024年，矾坨子灌木类植被覆盖率从低谷期不足10%恢复至85%以上。黄嘴白鹭繁殖巢位随之增加，当年监测到2000余只，今年进一步增至3500只。“这说明修复方向是对的，关键在于恢复植被与鸟类需求的平衡。”刘美慧表示。
海岛生态系统的脆弱性也引起专家关注。长海县自然资源事务服务中心副主任王丕煜指出，黄嘴白鹭高度依赖特定灌木高度和密度筑巢，植被盖度、周边水源和人为干扰等因素都是限制因子，任何一个环节失衡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长海县的修复策略并非大规模改造，而是针对酸化土壤和灌木退化进行局部干预，这为海岛型繁殖地的管理提供了可借鉴的样本。
除了陆上植被修复，海洋食物链的重建同样关键。自2020年起，当地严格执行伏季休渔，同时推进海洋牧场建设。据渔政部门统计，休渔后广鹿岛周边虾蟹类生物量增长约35%，小黄鱼、鲳鱼等底层鱼类资源明显回升。每年9月休渔期结束前后，鱼类洄游聚集，恰好匹配鸻鹬类南迁途中的能量补给需求。“食物链完整了，候鸟的繁殖成功率和迁徙存活率自然提高。”王丕煜补充道。
从人防到智防的跨越
在格仙岛头坨子，一座白色监测塔引人注目。塔顶装有高分辨率摄像头和雷达设备，塔身连接太阳能供电和5G传输模块。这是2023—2025年启动的“候鸟迁飞通道监测系统”的组成部分。
据长海县自然资源事务服务中心主任梁利民介绍，过去主要依靠人工巡护和少量固定监控，覆盖面和响应速度有限。新系统可24小时扫描周边海域，一旦有陌生船只进入缓冲区，雷达立即报警，监控中心能同时看到实时画面。系统还嵌入了鸟类AI识别模块，能自动抓拍并比对物种库，记录鸟类出现的时间、位置和行为信息。
“这套系统大幅减少了对鸟类的直接干扰——以前上岛观察难免有动静，现在绝大部分监测可以通过远程完成。”自然资源事务服务中心主任梁利民告诉记者。目前四个核心片区均已部署该智慧系统，后台数据与省、市林业部门联网共享。
科技手段的应用，也印证了黑脸琵鹭的“回归”。
据长海县自然资源事务服务中心连续监测，2022年格仙岛头坨子首次记录到黑脸琵鹭营巢繁殖，当时有7个巢、育雏14只；2024年增至11个巢、育雏22只；2026年最新统计显示，总数已突破50只。黑脸琵鹭是国家一级保护濒危野生动物，全球种群稀少，长海县头坨子已成为其在中国大陆地区第二个繁殖栖息地。监测系统清晰记录下了每年黑脸琵鹭抵达、筑巢、产卵、离巢的全过程，为研究其繁殖生态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数据。
在蚆蛸岛南部岩礁带，当地的渔民也感受到变化。“这几年鱼多了，斑海豹也多了，冬天经常能看到它们趴在礁石上晒太阳。”蚆蛸村党支部书记许长文说。斑海豹同样是国家级保护动物，它们的稳定出现，被视为近海食物链健康的标志。当地社区近年来多次参与巡护培训，不少渔民转型为志愿护鸟员，与官方巡护形成互补。
今年7月，长山群岛候鸟栖息地正式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刘美慧表示，这一身份既是对过去保护工作的认可，也对未来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当地将持续监测黄嘴白鹭和黑脸琵鹭繁殖种群动态、定期评估海岛植被健康状况、升级智慧监测系统数据处理能力，构建更为完善的候鸟保护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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