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广思
如果你和我一样,中学时曾在生物课本上第一次读到孟德尔的豌豆实验,或许会留下这样一个印象:遗传学的诞生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故事。一位孤独的天才在修道院里种了8年豌豆,发现了显性和隐性的秘密,可惜被埋没了三十多年,直到1900年才被“重新发现”,从此开启了现代遗传学的大门。课本上的那张3:1分离比的表格,就像一道简洁的数学公式,把生命的传递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计算、被预测的确定性过程。
但英国利兹大学科学史与科学哲学教授格雷戈里·拉迪克在他的新书《有争议的遗传:孟德尔之争与生物学的未来》中告诉我们:这个干净利落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创世神话”。真实的历史远比课本复杂,也远比课本精彩——这场一个多世纪前的争论,至今仍在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如何理解“基因”这个词,以及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当孟德尔的豌豆“重新出土”时,学界吵翻了。1900年,三位欧洲植物学家几乎同时独立地“重新发现”了孟德尔的论文,在学界引起轰动。孟德尔用豌豆的七对性状揭示的遗传规律,似乎为当时陷入僵局的进化论提供了一条出路:如果性状是按照“颗粒式”的方式代代传递而不是“混合式”的,那么自然选择就有了可以作用的、不会消失的原材料。
以剑桥大学威廉·贝特森为首的一批生物学家,成了孟德尔主义的狂热推广者。贝特森将孟德尔的“遗传因子”视为理解遗传的核心,认为性状是由这些因子以显性和隐性的方式决定的。在他看来,孟德尔定律提供了一个清晰、简洁、可检验的研究框架,这正是生物学所需要的革命。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为孟德尔的归来感到兴奋。以牛津大学的拉斐尔·韦尔登为代表的另一派学者,却对孟德尔主义提出了尖锐的批评。韦尔登认为,贝特森等人把遗传问题过于简单化了。他通过研究水蚤等生物的连续变异发现,性状并非像豌豆的花色那样非此即彼,而是受到基因、发育过程、环境因素以及物种演化历史的共同影响。韦尔登强调,生物学需要研究的是“变异本身”,而不是挑选一些符合简单规律的例子来建立理论。
如果韦尔登没有英年早逝,遗传学会不同吗?
拉迪克这本书最引人入胜的部分,是他对历史偶然性的强调。他通过大量未公开的信件和手稿揭示,到1905年左右,韦尔登实际上在辩论中占据上风。他用越来越多的反例(比如不遵循孟德尔比例的小鼠毛色遗传)迫使贝特森不断退守。然而,1906年,韦尔登因肺炎去世,年仅46岁。贝特森随后成为英国遗传学界的权威人物,他主持的约翰·英纳斯研究所也成了孟德尔主义的大本营。
拉迪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反事实历史”假设:如果韦尔登没有英年早逝,遗传学会不会走向一条不同的道路?他认为,韦尔登所倡导的“多因素模型”强调遗传变异的复杂性、基因与环境的交互作用,这本可以成为遗传学的主流。在这样的框架下,生物学从一开始就会更关注“反应规范”,即同一基因型在不同环境下可能产生不同表型的事实,而不是把基因简化为性状的“决定因子”。
更令人惊叹的是,拉迪克不仅停留在假设层面,他还在利兹大学的课堂上实际尝试了“韦尔登式”的遗传学教学:不先从孟德尔的单基因性状讲起,而是把学生直接“抛入”多因素、多基因、与环境交互的真实复杂性中。结果显示,接受这种教学的学生,在课程结束后对“基因决定论”的认同度显著低于接受传统教学的学生。这说明,我们如何讲述遗传学的历史,如何编排教材的知识顺序,本身就会塑造我们对“基因是什么”的根本认知。
《有争议的遗传:孟德尔之争与生物学的未来》可以说是对遗传学早期史的一次“彻底重写”。它让我们看到,课本上的“创世神话”虽然简洁,却掩盖了科学前进时道路的曲折和岔路口的存在。正是这些被掩盖的分歧,塑造了我们今天讨论基因时的预设和盲点。(作者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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