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金凤 通讯员 王璐
初秋时节，松嫩平原沃野铺展。车行至吉林白城镇赉县，一望无际的玉米、水稻、大豆、燕麦等作物恣意生长，即将转为收获的金黄。
你或许难以想象，车轮驶过的这片土地，在数年前还是风沙肆虐、白碱遍地。
蜕变与新生，何以产生？十多年来，中国工程院院士、南京农业大学教授沈其荣带领的科研团队，常年驻点提供菌种研发、田间试验等全链条技术支撑，并联袂企业，将柠檬酸副产物变废为宝，规模化生产木霉菌肥、酸性改良剂、液体有机肥，解决盐碱地大面积改良的农资供给难题。
与盐碱地对话的这群人，正以农业科技的“魔法”治碱培肥，唤醒沉睡的粮仓。
哈茨木霉菌促作物扎根盐碱地
“风吹沙土遍野跑，盐碱地上不长草……”
作为全球第三大盐碱地分布国家，我国有15亿亩盐碱地，相当于现有耕地面积的近八成。其中，以吉林西北部为代表的重度苏打盐碱地，因盐分重、碱化度高而寸草不生，被称为“八百里瀚海”。
“如果这些盐碱地变为良田，现有耕地面积将大量增加，缓解人多地少的问题，为粮食安全提供坚实保障。”中国工程院院士沈其荣说。在他的团队看来，15亿亩碱滩并非荒漠，而是价值巨大的“后备粮仓”。
以镇赉为代表的苏打盐碱地，不同于以氯化钠为主的沿海滩涂盐碱地。在这里，土地因碳酸钠和碳酸氢钠含量尤其高、碱性极强，自古便是“十年九不收”的荒野。
“碱蓬等能在滩涂盐碱地存活的植物，在这儿都活不了。”团队成员、南京农业大学教授张瑞福介绍，极高的pH值，让这里成为盐碱地治理最难啃的“硬骨头”。
“国之所需，就是我们的科研所向。”沈其荣目光坚定地说，自2009年起，团队便盯上了哈茨木霉菌这一不起眼的微生物。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实验室筛选和发酵工艺迭代，他们攻克了木霉菌株NJAU4742大规模、低成本产孢难题，创制出多款适配产业化的生物制剂和生物肥料产品。
“不同于普通芽孢杆菌肥料，哈茨木霉菌剂是作物根系的‘贴身护卫’。”张瑞福介绍，哈茨木霉菌扎根土壤后能激活植物根际微生态，促生植物须根，大幅提升水稻、玉米等作物的耐盐耐碱阈值，实现“壮苗保一生”。
改良水旱田超7.5万亩
然而，实验室里的菌种究竟能不能让白碱滩变良田，还需要作物们“验证”。
2021年，沈其荣团队与江苏国信协联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信协联”）合作，投入两千万元打通技术转化通道。国信协联在吉林成立子公司，将厂区从江苏宜兴拓展到镇赉，校企携手在荒芜滩涂上建起了盐碱地改良基地。
“每年4月至10月，师生们就驻守在基地，采集一茬茬作物的生长数据，然后改良配方、优化工艺。”张瑞福说。
作为大型食品级柠檬酸生产企业的国信协联，与团队“牵手”以来，也迈出了业务拓展的重要一步。
国信协联在食品级柠檬酸生产中，常年产出大量硫石膏、酸性尾液，以往需要投入资金技术进行处理。
在沈其荣团队的技术支撑下，这些尾液也催生出新价值。“我们以柠檬酸废弃液来降低土壤碱性，再以石膏脱盐，以木霉生物有机肥培肥地力、促进根系生长，同时配合滴灌技术在作物根区驱盐、实现边治理边耕种，最后通过喷施生物制剂进一步提高植物的抗逆能力。”张瑞福将这套技术模式总结为“五步法”，目前校企双方正携手推动该技术在吉林省白城市的示范应用。
从碱滩上要答案的科研之路，如今在脚下越走越坚实。5年来，围绕盐碱地综合治理与改良利用，校企研发了石膏类改良剂、液体有机肥、柠檬酸降碱剂等系列产品，并同步推进相关改良技术的集成验证与应用示范，逐步构建了覆盖旱田与水田的重度苏打盐碱地绿色综合改良技术体系，形成了集“工程、改土、培肥、创环境、调生态”为一体的综合治理模式。截至目前，校企已合作在镇赉完成盐碱地水旱田改良超7.5万亩。
“改良后的土地，肥力、作物产量跟普通农田没有区别。这7.5万亩，已经成为新增可用耕地。”国信协联总经理、吉林协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执行董事王立军介绍，土壤改良3年后，pH值平均下降1.5个单位，含盐量下降约1.5‰，有机质含量提升约8%，“持续做下去，这些土地就有望改造为高标准农田。”
张瑞福介绍，对照显示，“五步法”综合改良措施显著减少了盐碱地碱斑，促进粮食作物生长。以玉米为例，中度盐碱地改良后碱斑面积减少80%，玉米秆高茎粗、籽粒饱满，产量比对照田接近翻倍。
“放眼整个松嫩平原，存量盐碱地以千万亩计。期待这套绿色治理模式全面铺开，给东北粮仓再造千万亩良田，为端牢中国饭碗注入更大底气。”沈其荣说。
轻风拂过玉米地，叶片沙沙作响。天空掠过的丹顶鹤，正见证着这片北国粮仓的绿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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