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国产预警机,他们把生命定格在蓝天

2026-09-29 19:58:10 来源: 点击数:

科技日报记者 陈 磊 毛 莉

2006年6月3日上午,江苏无锡某机场。

参加空警-200预警机科研试飞的科研团队,像往常一样在机场的实验室里整理着数据。

临近中午,试飞任务下达。大家没顾上吃口饭,带上资料就登了机。地面团队随即赶到方舱,开启通信电台,静静等待。

大约半小时后,无线电里传来清晰的呼号:“收到请回复。”地面团队立刻回应:“收到,声音良好!”

飞机上又传来沉稳有力的声音:“设备工作正常,现进入航线,请保持通信。”

谁也没想到,这几句平常的对话,竟成了永别。

当天,这架飞机在安徽广德上空失事。广德当地把坠机的小山头命名为“英烈山”。40位烈士长眠于此,其中包括中国电科10名技术骨干,平均年龄不到28岁。

青山不语,丰碑永存。9月30日是烈士纪念日。他们曾经的同事缅怀这些牺牲在科研一线的英烈,用一段段回忆,还原了20年前那些普通却炙热的鲜活生命。

无法兑现的婚礼

“我先去完成这次任务,等任务一结束,我就回来,咱们再办婚礼。”

刘振华终究没有兑现对新婚妻子的承诺,把生命留在了英烈山。

同事刘姜玲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在2006年“五一”假期过后,刘振华刚领了结婚证,回到单位,喜气洋洋地给大家发糖。他满脸是笑,说临时接到出外场任务,婚礼又要往后推了。

他匆匆和新婚妻子告别,和同事告别,还说“等完成任务回来,请大家吃喜酒”。

没想到,这一别,就从此天人永隔……

出事后的半年里,刘姜玲一直不能接受他离世的事实:“我总想,他可能在哪个山上迫降了。有时在街头看到一个像他的背影,我会觉得他又回来了。”

刘振华和刘姜玲不仅是工作上的战友,还是大学同学。时间回拨到2003年春天,两个年轻人相约去中国电科电子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电科院”)面试。

那时的北京苹果园,尚未完全开发,西山脚下,半是新城半是郊野。“以为是非常高大上的地方”,其实只有一栋六层的办公楼和一栋三层的联试楼,孤零零立在大院里,条件比较简陋艰苦。刘姜玲有些许失落和犹豫。她已参加过其他单位的面试,刘振华也收到好几个外企或国内大型企业抛来的橄榄枝。

可刘振华却很坚定。面试之后,他更加壮志满怀。回城的地铁上,他一直给刘姜玲做工作:“我们从本科到研究生,学了这么多年,这个工作不仅专业对口,而且解决的是从无到有的问题。现在有难得的契机,能干一番事业。”

他说的“事业”,是国产预警机自主研制。预警机集远程警戒雷达、指挥控制系统于一体,是空中“千里眼”和控制中心。战争中拥有了预警机,就如同“深夜用肉眼看见20公里外有人划了根火柴”。面试主考官唐晓斌给他们介绍了国产预警机研制工作:2000年,对外合作破裂后,国家下决心“自己干”,要造中国人自己的“争气机”。

刘振华是辽宁喀左县人,家里贫困,上学靠的是国家助学贷款。他总说:“一路走出来不容易,现在毕业了,也该回馈国家了,希望从事对国家对社会有贡献的工作。”

为了这份“争气”的事业,他毅然放弃了外企的高薪,和刘姜玲一起进了电科院电磁兼容室,步入这场从零起步的攻坚战中。

2003年,正是国产预警机研制初期。电科院一下子招了近百名硕士、博士。周五报到,周六就干活。没有适应期,挑战来得直接而猛烈。大家撸起袖子,憋着一股子劲儿,造自己的“争气机”。

预警机上要安装几十副天线,雷达、通信、电子侦察等多个任务系统同舱工作,同频、邻频干扰无处不在,大功率发射设备影响高灵敏度接收。要让这些设备在一架飞机上一同工作,难度超乎想象。刘振华和同事们要“啃”的,就是电磁兼容这块“硬骨头”。

当时自动化测试还不发达,偌大的机舱里,要布测很多测试点。“一个一个人工测试效率太低了,一定要想个办法。”刘振华坐不住了,开始琢磨如何自动化。通过钻研,他最终研制出一套预警机电磁环境监测系统,实现了多点自动化测试,并获得了发明专利。这项成果大大缩短了研制周期,为后来舱内电磁环境的测试和分析提供了关键支撑,也节约了大量试验飞行架次。

研制初期,以内场联试为主。结束后,外场联试又紧锣密鼓展开。刘振华长期驻守在各个预警机联试外场,开展电磁兼容专项试验,并验证方案,进行故障定位及排故,手写了上万张原始测试数据,并开展分析评估。

一年夏天,沙漠热得像蒸笼,机舱内温度超过50摄氏度。刘振华顶着高温,从机腹爬上三四米高的实验平台,猫着身子钻进那个被大家叫作“大蘑菇”的圆盘雷达罩里——高约2米的密闭空间内部机柜林立、缆线盘根错节,空间拥挤,噪声巨大。进去作业,要处理几千个单元的数据量,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

身体微胖的刘振华,出来时全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

“当时大家精神状态特别好,‘我们一定要争口气’的口号激励着这一代人。”刘姜玲说。

在同事眼里,刘振华永远是那个戴着银边眼镜、笑眯眯的憨厚青年。乐观、热情、踏实,年轻有为。工作那么忙,他还能利用碎片时间完成课题,执行力强得让人服气。毕业仅仅三年,他就成了技术骨干。

可是,那场任务里,他没能回来,也没能兑现那场推迟了太久的婚礼。

29岁的“试飞将军”

沈祖华被同事们称为“试飞将军”。实际上,他才29岁,也并非真正的将军,而是一位从四川偏僻农村走出来的质朴大学生。

中国电科十所是预警机研制成员单位之一。作为中国电科十所一名普通科研人员,沈祖华得此名号,是因为他每月的试飞架次数总是排在团队前列。

这个热情风趣、个头不高的川娃子,是最早加入中国电科十所预警机任务电子通信系统试飞团队的成员之一。

自主研制预警机是一条极其艰难的路。彼时,技术基础薄弱,外部封锁严密,没有经验可循。设备研制成功只是阶段性成果,“暴露问题、解决问题”的试飞任务同样艰巨。

“如此复杂的航空电子系统研制没有经验,也没有成功的试飞经验。如何有序高效开展空中试飞?”时任中国电科十所预警机任务电子通信系统试飞总师的刘满堂回忆说,“一切都靠摸着石头过河,一边学习一边实践。”

沈祖华就属于最初那批“摸石头”的人。

试飞任务重,试飞条件异常艰苦。试飞团队长期扎根大漠戈壁深处。为了最大限度利用可飞天气,试飞团队几乎没有休息日,有时候凌晨四五点就得起床,伴着月光坐车10公里到达机场,晚上10点披着星星回到驻地。遇上沙尘暴,鼻子耳朵里都是细沙。

空中试飞也十分艰苦,一般空中飞行要4个小时左右,有时还会遇到极端天气。试飞机型颠簸是常态,任务结束后有些人下机后脚都会肿。

面对繁重的试飞任务和艰苦的试验环境,沈祖华没有任何怨言,工作总是抢着干。他扛着沉重的射频衰减器在机库和方舱之间穿梭的身影,深深印刻在同事朱丹脑海里。“每次试飞任务,祖华都尽心尽职。他总是主动加班,最后一个离开试验场地。”朱丹说,“咱们都明白,干这一行,拼的不只是技术,更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而在同事罗志强心里,沈祖华是团队的“主心骨”。在实验室里,沈祖华毫无保留分享多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带着大伙“啃”数据、攻难题。在飞机上,他耐心教大家系统原理、线路走向、设备操作。看大家紧张,他会笑着说:“别怕,弄不坏,有我在,大胆练。”

每次试飞都冲在前,沈祖华“试飞将军”的名号,团队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服气。

工作上严谨较真的“试飞将军”,在生活里却是个“开心果”,被大伙昵称为“小宝”。长达数年的试飞过程,漫长而枯燥。戈壁大漠里,没有娱乐活动,只有风沙为伴;即便曾在无锡外场待了半年,团队成员日常也是驻地与机场之间两点一线,连无锡街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样的日子里,小宝的乐观幽默就是一种调剂。他常开玩笑说“设备比女朋友还亲”,说烈日下暴晒是“免费汗蒸”。小宝的玩笑,也是刘满堂的“减压阀”。试飞场就像战场,技术问题、协调问题,一个个沉甸甸压在心头,刘满堂常常愁得失眠。“小宝见到我,就会跟我开玩笑,减减压。”刘满堂说,“到现在我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总会想一想小宝会开什么玩笑。”

然而,“开心果”也有烦恼。当时沈祖华的女友在上海工作,上海与无锡相距仅100多公里,虽然沈祖华很想去看看女友,但他没提过一次休假要求。

飞机出事前几天,沈祖华蹲在草地里给女友打电话。刘满堂瞅见,问他为啥不提休假,沈祖华的回答很简单:“本来我们就人手紧、任务重,我咋跟你张这个口?”体恤年轻人的不易,刘满堂许下一个承诺:“小宝啊,等任务完成后去上海多待些时间,好好会会女友哈。”沈祖华开心地笑了。

那笑容,成了刘满堂心中永远的伤痕。

沉默的证明

2006年6月的一天,警车沿着弯弯的山道驶入四川乐山的一个小村落。笛声凄凄,划破小村的宁静。

在警察的引路下,中国电科十所工作人员敲开李正权的家门。面对年迈的烈士母亲,没有人敢说出那个噩耗。母亲对儿子的离去似乎心有感应,瘫软跌坐在门口,泪水四溢。

家中大儿子身患疾病,走出大山的小儿子如今撒手人寰。对这个本不富裕的农民家庭来说,天塌了。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询问:“您有什么要求?”

因为预警机研制工作涉密,家里、村里没人知道李正权究竟是干什么的。

老人抹着眼泪,颤巍巍提了一个要求:“希望给一个证明,证明儿子是为国家走的。”

是的,李正权是为国家走的。“烈士”的称号,就是以国之名的致敬。

这个面容清瘦、个子高高的年轻人,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2006年3月进入中国电科十所工作,李正权是较晚加入试飞团队的成员。作为后来者,李正权铆足了劲儿追赶。试验过程中,他就站在同事身后默默观察,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流程和各种试验数据。“眼里有活”的他,不用谁招呼,总是默默把实验室收拾得整整齐齐。

李正权习惯了隐于人群,但在关键时刻却很能扛事。朱丹永远无法忘记,他和李正权共同经历的那次遭遇台风的试飞。飞机刚起飞不久,侧风突然增大,飞机剧烈颠簸,当时很多人吐了,李正权一脸煞白。当飞机紧急降落时,几乎是摔在跑道上的。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可李正权丝毫没有胆怯,落地后转身就投入到试飞数据的分析工作中,好像刚才那场意外从未发生过。

“他不是不怕,是早把‘怕’放在了使命后面。”朱丹说。

从这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刘满堂看到了“担当”二字。2006年5月下旬,无锡外场有几个故障设备需要返所维修,李正权接受任务带设备回所,并参加所内系统联试。可没几天,所里又有几个保障设备急需送往无锡外场。李正权没有犹豫,没有抱怨,提着设备就赶往无锡。到达无锡的第二天,他登上了那架飞机参试,再也没有回来……

拨不通的电话

2006年6月3日出事那天,当地参与搜救的村民在山坡上捡到一张手机卡。当他把手机卡插入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一条条短信像雨点般蹦了出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紧接着,原本悦耳的铃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嘶鸣起来。

电话接通了,只听见一个女生急切地呼唤:“李璐,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已不是亲密的爱人……

后来,李璐,这个名字被刻上英烈山墓碑。

作为2003年分配到电科院的大学毕业生之一,李璐也是造“争气机”的成员。

李璐负责的工作是总体设计。“这项工作复杂,从总体方案设计、样机投产、系统集成到试验试飞,全程都要介入。”同事焦广伦回忆,当时内场集成联试,李璐是系统联试的负责人,在电磁楼里忙前忙后,身影匆匆;他还要负责某架机任务系统的试验试飞。

真正的考验在外场。西北试验场条件非常艰苦。驻扎的小镇,热水供应都成问题。“冬天冷得耳朵都会冻掉;夏天阳光炙烤,机舱像一只巨大的闷罐。”焦广伦说,作为试飞责任人,李璐总是带头上飞机,被公认为是个有担当、肯担当的人。

每当地面保障设备运达现场,不用领导吩咐,他就主动投入现场布置。哪怕在8月的外场,热浪扑面,他也从不叫一声苦,扛起桌椅、卸下设备,既亲力亲为,又指挥有度,统筹极为细致:每架次试飞前做科目计划、人员配备,要协调拖飞机、空中监测设备上机,甚至准备乘组食品。

大家看着他在现场,就觉得一切都“稳”了。

这个英俊帅气的东北小伙还格外热心。刘姜玲和女同事在微波暗室做电磁兼容摸底测试,屏蔽门是手动控制,开关门非常费劲。每到测试完时,李璐便从三楼的联试现场一路跑下来,替她们操作,总是笑呵呵地说“举手之劳”。

预警机研制的奠基者王小谟院士常对年轻人说:“刚参加工作的前三年非常重要。前三年把知识积累好了,成绩很快就会出来。我年轻时11点前没睡过觉。”李璐把这句话当作座右铭,周末、节假日,总是一个人泡在实验室或宿舍里钻研技术。“他成长很快,如果活着,一定成就很大。”焦广伦感慨。

其实,李璐也和同事聊过科研试飞的危险,但谁也没退缩。“为了国家需要,个人微不足道。”李璐总说,“如果只是把我们的工作当作一个生存手段,可能感觉很吃亏,但如果把预警机研制作为一项事业对待,就会觉得很光荣,日常做的事情就很有意义了。”

他在经济上“亏欠”了自己,把情感上的“亏欠”留给了另一个人——相恋十年的女友。

两人是高中同学,感情甚笃。李璐长期出差,一去就是一两个月,甚至三四个月。全年试飞时间在10个月以上,回驻地往往调整三四天,就又踏上下一场试飞的征程。他和女朋友几乎见不到面,只能靠一部手机,在深夜煲煲电话粥。

可这一次,手机再也没了回音……

从未远去的身影

突如其来的空难,给我国预警机事业带来挫折和重大人员损失,但预警机研制并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

焦广伦参加的出口型项目团队,于当年6月底就出国执行评估试飞任务;7月底,国产预警机第一次出国门;8月,成功完成试飞回国。

随后,空警-2000、空警-200预警机先后全面恢复试验试飞。

在电科院,当年给刘振华面试的唐晓斌等总师纷纷带头首飞,给大家鼓劲、打气。在中国电科十所,第一个报名试飞的便是沈祖华、李正权的同事罗志强。“觉得迷茫的时候,就想起他们说过的话——‘要守好每一个数据,护好每一次飞行,这是我们的责任’。”罗志强说。

20年过去了,那些把生命留在英烈山的英雄,从未被遗忘:

——沈祖华上飞机前那碗刚泡好、一口没动的泡面,永远留在罗志强记忆里,“冒着热气”;

——多少次午夜梦回,朱丹总觉得牺牲的同事还在身边,只是出了一趟长差,随时会推门进来说,“走,该上机试飞了”;

——很长一段时间,刘满堂的内部网签名是“十年不语思更深”,为的是纪念那个诠释了“沉默是金”的年轻人;

——在刘振华的母校,同学们自发为他立起了一座碑,每年都有同学去看望他;

——周年祭或清明节时,烈士生前的同事都会坐在墓碑前,聊聊当年的事,唠唠现在的生活,仿佛彼此从未分开;

……

2009年10月1日,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天安门广场上空,空警-2000、空警-200作为领航机,率先飞过。这是我国自主研制的预警机首次亮相。

观礼台上,71岁的王小谟激动地扯着旁边人的袖子,指着天空喊:“看,这是我们搞的。”话没说完,两行热泪已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仪式结束后,刘姜玲和同事来到八宝山刘振华的墓前。她久久不能平静:“振华,这么多年,因为保密,我们不敢讲,家里人都不让说。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了——当时咱们憧憬的预警机发展规划,正一步步实现;我们相约要干的大事业,今天做成了!”

预警机留下的航迹穿过蓝天白云,也像无声的问候,轻轻落在英魂安眠的山岗……

责任编辑:翟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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