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梁乐
9月的新疆阿勒泰,就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以下简称“新疆生地所”)博士生导师徐海量研究员站在阿勒泰一处矿山修复区的顶部,俯瞰着日益葱郁的植被。而在几年前,这里还曾是一片光秃秃的砂石地。
“矿区开采曾为地方经济发展作出贡献,但其带来的生态问题也不容忽视。我们就是要用近自然的理念和模式,让矿山生态高效重建,为生态文明建设出一份力。”徐海量告诉科技日报记者,生态修复是一项艰难而漫长的过程,从事这项工作必须耐得住寂寞,而且要有一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从1990年初参加工作到现在,徐海量的科研领域跨越沙漠、河流和矿山,足迹遍布天山南北,每年有大部分时间都奔波在野外。
在近期揭晓的2025年度新疆科学技术奖名单中,由徐海量领衔的“北疆草地保护及矿山近自然修复技术与应用”成果,获得自治区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在沙海里磨出韧性
1990年初,徐海量从新疆农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新疆生地所工作。不久后,我国首条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等级公路获批建设,年轻的徐海量跟随所里多名老专家奔赴沙漠前线,参与到极为重要的前期选线、测量和防沙治沙工作中。
“当时塔里木石油大会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急需一条交通大动脉来运输石油物资。刚走出校门的我就能参与这项大工程,心里还是很兴奋的。”徐海量说,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进入荒漠无人区,大风沙尘、路况颠簸等极端环境还是给他带来很大的震撼。
为了抢进度,徐海量和同事每天早晨7点出门,一直到夜里23时左右才回到临时驻地。“别人遇到大风沙尘要赶紧躲避,我们则是要向着沙尘进发,来获取第一手风沙资料。”徐海量说,按照计划,他们每天要完成10公里左右的实测地形图,但要兼顾周边地形地貌,每天徒步距离远大于此。
“测量工作其实很枯燥,我们就想办法给自己鼓劲,比如和工人们比拼吃苦耐劳,看谁跑得远,看谁在沙漠里待得久。”徐海量说,繁重的工作磨练了自己的韧性,也极大考验着身体的承受度。
有一次,徐海量突然感觉听不清声音了,辗转来到医院后发现,双耳已经被细沙堵得严严实实。“从此以后我也落下一个‘坏习惯’,就是经常掏耳朵。”徐海量笑着回忆。
在塔里木公路成功贯通后,徐海量还参与到公路防护林的设计当中。2000年初,徐海量主动跳出这个功勋团队,选择前往塔里木河流域,在沙漠与绿洲的交错带,探寻新的科研真理。
在塔河流域播撒绿色种子
作为中国最长的内陆河,塔里木河下游曾经一度出现断流和两岸生态劣化的现象。2001年,国务院批复《塔里木河流域近期综合治理规划》,着力恢复塔里木河流域的生态。
“有限的水资源如何实现合理配置和高效利用、生态恢复技术如何适应本地环境,解决这些问题,必须要做大量的基础研究,这也是科研工作者的职责所在。”徐海量说,带着这些科学问题,他一头扎进塔里木河下游,开展了大量的野外监测工作。
由于人手有限,徐海量经常独自一人前往大漠深处,一旦迷路,后果十分严重。多年在沙漠公路积累的经验,让他有了一个防止迷路的好办法,那就是辨别路标。每走一段路程,他都会记录一个比较独特的参照物,因此即使徒步十多公里,他也能安全返回。
在获取第一手水文资料的同时,徐海量也在思考,塔里木河下游长期断流,水到了,荒芜的土壤能否重新长出植被。
“普遍的观点是从外地引入种子,然后进行大面积播撒,我并不认同。”徐海量说,一是外地种子是否能适应南疆气候环境,二是撒播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一旦种子选得不对,努力就全白费。
在塔里木河流域管理局的支持下,徐海量决定利用本地资源建立土壤种子库,用近自然的模式进行生态恢复。在地处塔里木河下游的实验基地内,徐海量设置了100多个木盒,一个木盒中设置了100个方格,用一万组对比实验数据来证实土壤中的种子是否具备规模化活性。
“当实验进行到第四天,有嫩芽从土中冒了出来,大家都高兴得跳了起来。”徐海量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实验木盒里的植物越来越多。经过半年的持续研究,他首次证实了断流几十年的土壤中留存大量活性乡土植物种子,每平方米普遍可以达到2000粒以上,共包括猪毛菜、盐生草、甘草等17个品种。
徐海量说,通过连续二十多年的生态输水,塔里木河的生物多样性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河流沿岸生物多样性从原来的17种植物,增加到50多种植物。
如今,塔里木河下游生态环境持续向好,徐海量依然在思考,如何按需定量,让有限的水资源发挥出最大的生态效益。
让矿区修复技术可复制可推广
“新疆一些矿区早年开发后,没有对矿山生态进行有效恢复,干旱区独特的气候条件加速了土壤退化,对周边生态带来严重影响。”徐海量说,随着生态文明的理念不断深入人心,矿区生态修复也被迅速提上日程。
2015年,徐海量团队承担额尔齐斯河矿区生态修复任务,由此开启了生态修复新领域。
“当时干旱区矿山修复是一个世界性难题,还没有一个拿来就用的技术,只能从最基础的实验开始。”徐海量说。
有一次,徐海量受地方政府部门邀请,去阿勒泰的一个矿山考察,直线距离100公里。“我盘算着2个小时就能到,结果一路上翻山越岭,跨越了四五条河流,开车硬是走了近20个小时。”徐海量回忆,难的不仅仅是交通,矿山上都是石头,几乎没有土壤,在这里种草堪称“天方夜谭”。
从外地运土,交通不便,工程量极大。矿区周边牧民的羊群,让徐海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用羊粪代替土壤作为植物生长基质。
说干就干,徐海量在矿区附近相似环境地区建立了实验基地。科研人员用当地羊粪混合少量土壤,再拌入本地植物种子,通过高压喷播在岩石缝隙处。从春到夏,岩石缝隙开始冒出绿草,这种方法奏效了。
有了大量的实验数据支撑,徐海量带领团队开始在阿勒泰矿山开展大面积的生态修复工作。“前几天我们带领团队去了一处矿山修复现场,经过五年自然恢复,植被已经连成一片了。”徐海量自豪地说。
在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内的矿区修复现场,徐海量又遇到了新难题:地下水埋藏深且是苦咸水,几乎没有地表水,年均降水量只有50毫米。
徐海量多次深入现场后发现,这里冬季能存住一层积雪,如果将雪汇集起来,积少成多,就能达到种子生长需要的用水量。
能就地取材的不仅有积雪,还有风。矿区所在的戈壁滩上冬季西北风猛烈,徐海量就在地面挖出沟槽,进行微地形营造,借助自然风力把积雪推进沟里,实现降水量的自然叠加。
有了在塔里木河下游生态修复的经验,徐海量在卡拉麦里也建立了乡土种子库。有了稳定水源,这些适应力极强的本地种子迅速发芽生长。
在办公室里,徐海量向记者展示了卡拉麦里自然保护区的生态修复成果,只见各种植物郁郁葱葱,与修复前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

“以前这里是生命禁区,现在很多野生动物都来觅食,证明生态环境恢复得很好。”徐海量说。
三十多年的科研生涯,徐海量仍未止步。他现在考虑最多的问题,就是如何将科研成果更多服务于国家所需,人民所盼。
“我们已经与企业合作,进行机械化设备的开发,为未来矿山修复建立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模式。”徐海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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