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朱虹 实习生 何睿
十月的松嫩平原，160米高的白色风机立在富拉尔基的旷野上，叶片缓缓转动。“碳路龙江·电网先行”采访团近日深入龙江各地走访。林甸500千伏新能源汇集站厂房里，施工人员正对绝缘组合电器设备做投运前调试；数百公里外，尚志抽水蓄能电站地下厂房内，机组混凝土浇筑有序推进；哈尔滨道里区，黑龙江省碳计量中心大屏实时跳动，2家电厂、3座变电站、10户重点大用户的电碳流数据逐级汇聚。
黑土地上，一个传统煤电大省，正在加速迈向国家清洁能源基地。
把零散的风，汇成一条大河
新能源发电天生“散”且“小”。在林甸新能源汇集站现场，国网黑龙江建设公司林甸500千伏变电站新建工程业主项目经理孙军打了个比方：“一个风电场、一片光伏电站，就像一个个小水塘，水量有限。汇集站的作用，就是把这些分散的水流汇聚成一条大河，再通过高压线路送往远方用户。”
这座变电站是黑龙江首批新能源汇集站之一，建成后可汇集外送新能源200万千瓦。全站采用户内绝缘组合电器设备，占地仅为敞开式方案的10%至20%，不受风雪低温直接侵蚀。
“汇”起来还要“送”得远。齐齐哈尔至冯屯500千伏线路架线现场，296基铁塔将导线一路挑过讷河、富裕、克山三县。国网黑龙江送变电公司项目总工王伟介绍，线路全长135.7公里，是齐齐哈尔新能源基地外送的“电力高速路”，正抢抓秋季施工窗口，向2027年投产目标冲刺。
绿电源头也在升级。富拉尔基红岸风电场，8台6.25兆瓦风机沿旷野排开。华电新能源黑龙江分公司齐齐哈尔片区主任韩博介绍，风场中控屏实时监测塔筒垂直度、倾角与沉降，偏离自动报警。“过去人工手持设备两个月巡检一次，单台风机检测需3小时；如今全部转为在线监测，人工仅做辅助。”
这8台风机的塔筒结构另有讲究：下部约100米为钢筋混凝土，上部约60米为钢筒。“钢材在高寒环境下易冷脆，混凝土抗冻融、钢筒便运输，二者结合，是国内首批高纬度高寒混塔风电示范项目。”项目全容量并网后，年上网电量超1.5亿千瓦时，年节约标准煤4.6万吨，减排二氧化碳12.7万吨。
小水塘汇成大河，大河接入国道。“十四五”期间，国网黑龙江电力累计建成投产500千伏电网工程14项，变电容量突破3000万千伏安，线路长度达7904公里。在建13项500千伏工程中，6项专为新能源汇集而建。“十五五”期间，黑龙江规划新增近3000万千瓦汇集接入能力，相当于再造一个龙江电网。
一度绿电的千里“碳”缘
3000公里之外，福建沿海。夜里十点，泉州一家外贸企业车间内，焊接机器人正溅起蓝色弧光。夜班赶制的出口订单中，有一部分电力来自黑龙江富拉尔基风场。
国网齐齐哈尔供电公司副总工程师王峰介绍道：“红岸风电场相当于电力集散站，风机将风能转化为电能；升压站将电压升至500千伏，接入跨区输电通道，一路翻山越岭直达福建，再经降压配送到工厂车间。”
这趟跨区之旅“运单”清晰。2026年至2028年，黑龙江向福建累计输送绿电1.7亿千瓦时，是目前国家电网经营区内南北距离最远的跨省跨区多年期绿电交易。
黑龙江电力交易中心交易部副主任张定介绍，福建外向型制造企业集中，海外客户对产品碳足迹要求严格，绿色用能已成为出口订单的“硬门槛”，“黑龙江夜间风电出力富余，与福建外贸企业夜班生产的用电曲线高度契合。”
这并非单笔交易。今年前8个月，黑龙江外送交易累计成交191.41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0.8%；其中新能源电力131.46亿千瓦时，创历史新高。全省新增发电装机中，新能源占比达96.59%，绿电累计覆盖19个省份。针对北京市场，黑龙江创新推出“风光接力”模式，由青海供白天光伏、黑龙江送夜间风电，拼合出24小时连续外送曲线。
电送得远，账还要算得准。2026年1月，黑龙江省碳计量中心正式挂牌。中心以清华大学电机系提出的碳排放流理论为基础，发电侧直测、电网侧动态分配、用户侧按实核算，实现“碳随电走、因电而算”。哈尔滨市平房区是首个电碳监测示范区，实时电碳因子逐级试算贯通，从过去盯着烟囱“算总账”，转为精准落到每一家用电企业“算细账”。
绿电稳不稳，最终看调度大厅。国网黑龙江电力调度控制中心大屏上，全省270座发电厂运行状态一目了然。电力调度控制中心党总支书记江海洋介绍，新能源出力具有随机性，在风光大发时，将其他可控电源出力压至安全最低水平，让出空间让新能源应发尽发。目前黑龙江新能源装机占比已突破50%，电网迈入高比例新能源、高比例电力电子设备的“双高”时代。
高寒山里，安上电网的“稳压器”
风光清洁，却靠天吃饭。黑龙江冬季供暖期长达180天，约70%煤电机组承担供热任务，长期“以热定电”，调节空间有限。
孙文东是黑龙江尚志抽水蓄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尚志抽水蓄能电站总装机120万千瓦，安装4台30万千瓦可逆式机组，2022年7月开工，计划2028年9月首台机发电。“抽水蓄能相当于电网的‘超级充电宝’。用电低谷，把水抽到上库存起来；用电高峰，放水发电。”孙文东说，“抽蓄电站还是电网的‘最后一根火柴’。一旦电网发生故障全面停运，电站无需外部电源即可自行启动，为整个电网恢复提供启动电源。”
仅有抽蓄还不够。国网黑龙江电力一方面搭建事故仿真平台，把各类预想故障提前在数字世界推演；另一方面大力推广构网型储能，依托虚拟同步机技术模拟传统机组转动惯量，自主建立电压频率，风电突增时吸收多余电量，光伏骤降时即时释放储能，把新能源出力的“过山车”拉成平稳线。国内首个电力高寒实验基地也在加快建设，把极寒环境转化为科研资源。
煤电这一端，黑龙江持续推进节能降碳、供热、灵活性“三改联动”和热电解耦改造。风光大发时，煤电压低出力让路；夜间无风、天寒地冻时，煤电迅速顶上去兜底。传统煤电正从“电量主力”转身为系统的“调节支撑者”。
按照规划，“十五五”末期，黑龙江风光新能源总装机将超7000万千瓦。从松嫩平原起飞的这一度绿电，已经点亮了福建的车间、北京的楼宇。一个传统煤电大省向国家清洁能源基地的转身，就藏在每一次调度、每一座塔架、每一条跨越山海的线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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