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造船技术的创新与当代启示

2026-11-05 17:25:43 来源: 科技日报 点击数:

陈晓珊

中国古代的造船与航海技术自成体系。在几千年实践中,先民们因地制宜、持续探索,取得了许多创新成果。他们就地取材,利用资源,在各种环境中应对不同风险,在制度与文化的促进下推动技术发展革新,其中体现出的开阔思路与实干精神,至今仍给人以深刻启示。

就地取材,充分利用物产资源

中国古代航海造船技术的发明,从一开始就受到周边自然环境的影响。由于物产丰富,古人就地取材,采用大型葫芦渡水,也就是“燧人以匏济水”。《诗经·河广》中提到“谁谓河广,一苇航之”,说明当时的人们用芦苇捆扎成渡水工具。

我国古人很早就用竹子作为撑船的推进工具——“篙”。在长沙出土的西汉木船模型上,可以看到当时的船两舷都装有瞰板,也就是舷伸甲板,可以作为船员撑篙时的走道。沿着瞰板,还可以安装成捆的竹木材料,在船舶超载时提供浮力,增加稳定性。宋代海船上就有这样的装置,在两侧船舷缚上两捆大竹用来拒浪,从而增加船在风浪中的稳定性。装载货物时,以海水不没过大竹作为安全航行的载重标准。

除了用于撑篙和改善船舶稳定性之外,竹子还被加工成各类船用构件,在船上得到广泛使用。比如制造船帆,北非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说,中国的船帆是用竹篾编织而成,如同席子,一直张挂着,从不落下,并可以根据风向随时转动。这正是中国古代海船硬帆的典型特征。元明时期的船外侧常加茅竹板,形成高立的防御措施,既能防水也能抵挡武器攻击,称为”遮洋”。这种设施在《水浒传》中的水战战船上经常出现。

此外,竹子还可以用作测深工具,在内河、港口和浅海区域,人们用竹子探入水中,直接扎测水底的泥沙深度,甚至在其顶端加装金属尖,以提高扎测效果。

中国幅员辽阔,资源丰富,除了竹子之外,民众很早就将各地资源应用到造船技术中。比如早期的人们在造船时,只能在木板边缘打孔,再利用天然纤维如椰子索等穿过这些孔,将船板连接起来。在冶铁业发展之后,我国先民们用铁箍取代纤维索联接船板,随后又将铁钉等铁质构件应用在造船中。由于中国许多地区有冶铁业重镇,如太行山东麓的邯郸、南方沿海的广州等,这就使得当地造船业可以率先采用新技术,制造更加坚固的船体。比如20世纪出土的战国中山王墓中用铁箍联结的木船,广州等地的铁钉船等,都体现了冶铁业对造船业的促进作用。

马可波罗特别提到了中国古船增强防水的技术,称船舶都是用双层板制造,每一部分都有一层覆板盖在底板上。这些船板内外都用麻絮捻缝,并用铁钉加固,用油灰涂抹船底。油灰的制作方法是用生石灰和切细的大麻混合起来捣烂,再加上从树上取下的油脂,制作而成。马可波罗认为,这种油灰的黏性比沥青更大,效果也更好。以上这一系列操作保证了船壳板的水密性,体现了各种物产资源在航海造船中的作用。

观天识象,有效规避航海风险

我国古人很早就总结出与具体环境相关的航海知识,比如南宋泉州知州王十朋在诗中写道“北风航海南风回”,生动描述了帆船依靠季风航行的特征。北宋《宣和奉使高丽图经》中描述了海上三种重要的险风,“曰痴风,曰黑风,曰海动”,并详细区分了这些海风的特征和影响,为后来的航行提供指导。

在南海岛礁区众多的情况下,航海者们根据七洲洋、昆仑洋等具体风险区段,总结出了“上怕七州、下怕昆仑,针迷舵失,人船莫存”的航行谚语,有效提醒航海者们规避航行风险。

在造船形态上,中国的船型依据不同航行环境形成了多样化设计。其中,福建船船底尖深,形如刀刃,可以破浪而行,纵贯船体首尾的龙骨增强了风浪的抵抗能力,但船底吃水较深,所以不适合在浅海区域航行。长江口以北的近岸浅沙地带,则更适合平底的防沙平底船航行。这些船舶各自在相适应的环境中航行,有效支持了当地民众的生产生活。

在造船技术细节上,我国先民同样注重风险规避。泉州海船上出现了升降舵,其特点是可以被提起或者放下,适合在多种环境下航行使用。由于船舵放下后的位置是全船最低点,所以比船上的其他部位更容易先触碰到礁石。升降舵的使用降低了这种风险,在岛礁区航行时,预先将舵提起,可以预防触礁。

造船技艺和文化精神流传至今

在中国悠久的历史中,人们会随着现实的需要,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多种因素的促进下,开发出很多新的船舶形态和功能。比如西太平洋上的传统船型“楼船”,特征为船上拥有多层建筑。由于形制高大,便于居高瞭望,这种船型在东汉三国时期的水战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后来在明代,抗倭的主力船型福船也被认为是古代楼船的延续。出于抗倭战事的实际需求,沿海船型进一步细化,沙船、福船、广船等船型名称,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在南宋时期,由于南北对峙,江防的地位日益提升。制造更多的战船,也成为时代的需求。由于造船量巨大,南宋造船业显示出类似后世标准化的倾向,政府鼓励官员制造新型战船,也促成了技术和经验的传播。南宋政府经常把战船形制图样或者小型船模发往各地,并标出各种尺寸数据,以及船体构件的各种类型和数量,让各地船厂按形制打造。

明代郑和下西洋时期,根据现实需要,造出了大型海船,长度在70米以上。并建立了宝船厂,其中包括十余条作塘,也就是船坞,可供同时制造大量船只。政府统一调配资源,采办木料等原始材料,统一管理制造,保证了下西洋的顺利完成。

中国的造船技术创新不仅体现在具体的操作细节中,也根植于人们的精神世界与文化传承之中。

元丰年间,为了出使高丽,北宋政府在明州(今宁波)制造两艘大型使船,称为“神舟”,船名分别为“凌虚致远安济神舟”和“灵飞顺济神舟”,体现了宋人对航行安全的祈愿。后来宋徽宗年间又制造两艘神舟,增大船体形制,分别命名为“鼎新利涉怀远康济神舟”和“循流安逸通济神舟”。这些命名的吉祥用语体现了当时人们的造船文化,他们怀抱着这样的祈愿和追求,一次次制造出性能良好的大型海船。

令人惋惜的是,辉煌的古代造船技艺未能持续向前发展。进入近现代,在多种因素的影响之下,我国造船技术逐步落后于世界,在近代海防变局中,饱受外来坚船利炮的冲击。但先民造船实践里蕴藏的思路与精神并未因此失去光彩,依然值得后世审视、借鉴与学习。

从这些事例中,可以看到先民们开阔的思路、因地制宜的实干精神、与现实需求密切结合的动力,这些都是促成各项创新的前提和重要因素。可以看到,在创新中,文化与技术缺一不可,前者是后者的指导思想和追求目标,后者是实现前者的途径和方式。中国历史文化中的诸多传统和特征,正是促成中国古代造船航海技术成就的重要基础,这些经验在当代的创新实践中,依然发挥着应有的价值和意义。

许多古老的造船技艺并没有随着时间湮没,而是流传至今。比如硬帆制作、木船捻缝等传统工艺,依然在许多非遗工坊和仿古船复原工作中得以延续。传承人们按照传统技术复原古船,保留了古人对各种水域环境时长期观察积累的航行经验和智慧。

今人向古人继承的不仅有具体工艺,还有各种技术思想。比如古人就地取材,与自然环境相适应的造船理念,利用天然竹木材料组合搭配,提升船舶抗浪能力,注重整体协调和安全管理的设计思想等,都可以为当代造船工程提供启示。这些经验在当代的创新实践中,依然发挥着应有的价值和意义。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岗位教授)

责任编辑:翟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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