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代小佩
《生态学前沿（英文）》《激光与粒子束（英文）》《交通研究通讯（英文）》……今年以来，一批科技期刊纷纷“海归”。原来由海外出版商承担的出版业务，有的整体迁回国内自主平台，有的则在国内外双平台开展。
中国科协学会服务中心最新数据显示，目前海归科技期刊共24种。其中，18种于近三年内回国，占比75%；13种原出版平台在爱思唯尔或施普林格·自然，占比超54%。
缘何众多期刊纷纷海归？这背后，不是简单的出版平台迁移，而是我国学术出版从被动依附走向自立自强、从弱势跟随转为主动融入的战略性转折。
“借船出海”受困
和大多数英文刊一样，《先进陶瓷（英文）》诞生之初便“借船出海”。在海外11年，《先进陶瓷（英文）》成绩亮眼：2016年被SCIE数据库收录；2022年发布的影响因子超11.5，成为全球首个影响因子破10的陶瓷类期刊，领域内排名第一。
《中国科技期刊发展蓝皮书（2025）》显示，我国英文刊刊均被引频次约为中文刊的12倍，影响因子为中文刊的42倍。“长期以来，国内缺乏英文刊的国际出版与传播平台，不采用‘借船出海’模式，很难在短期内培育一批领军英文刊。”中国科学技术期刊编辑学会副理事长任胜利说。
直到今天，我国英文刊“出海”还是以“借船”为主。2025年度，Scopus数据库新收录我国48种英文科技期刊，其中41本期刊全文出版传播平台都在海外，占比高达85.3%。
但伴随期刊发展壮大，“借船出海”的代价也凸显出来。《先进陶瓷（英文）》执行主编龚江宏告诉科技日报记者：“期刊组审稿、出版节奏等流程都由海外平台定，平台对单刊个性化需求响应周期长。在海外平台是寄人篱下，缺乏自主权。”
比流程掣肘更令他担忧的，是科研数据的旁落。专家意见、作者读者行为数据等重要科研资源都由海外平台掌握。“我们生产大量科研数据却没有支配权，这本质是在给别人做嫁衣。”龚江宏提到，俄乌冲突期间，一些国际知名数据库先后限制俄罗斯访问，更是敲响了警钟，“打开学术资源仓库的钥匙不能总在别人手上”。
经济压力同样实实在在。部分期刊定期向海外平台支付费用，同时须按约定比例分成，对收入的自主支配能力有限。清华大学出版社期刊中心副主任杨锐算了一笔账：一本年发文量为80—90篇的期刊，每年要向平台支付80万—90万元。而数据显示，中国头部期刊发文量持续增加。2025年，中国内地Q1区（前25%）SCI期刊刊均发文量184篇，同比增长12.8%。“期刊要做大做强就得增加发文量，平台收费也会水涨船高。”杨锐说。
除了成本，期刊运营主导权束缚，也让一些期刊下定回国的决心。《生态学前沿（英文）》是国内较早与爱思唯尔合作的订阅模式期刊。今年12月，该刊将结束与爱思唯尔20年的合作正式回国，并转为全开放获取（OA）模式，交由国内自主平台主导期刊运营，为海外期刊回归提供借鉴。
《物理学前沿（英文）》多年前试图转为OA模式，但因海外合作平台报价太高而放弃。该刊负责人董鸿光说：“综合考虑自主定价权缺失、可支配收益有限、出版模式受限、核心数据难以自控等多重因素后，我们选择回归本土平台。”
此外，离成果源头更近也是回归主要动因之一。“先进陶瓷前沿研究在中国，回国后能更好服务国内团队。”龚江宏说。
2022年，中国科协推出“首批海外回归试点期刊”，为期刊回国提供支持。从2022年开始，《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英文）》《先进陶瓷（英文）》等一批高水平期刊陆续回国。经过多年建设，我国已打造一批自主期刊出版平台。《中国科技期刊发展蓝皮书（2025）》显示，全国已初步形成63个期刊集群。
董鸿光说：“国内自主平台已具备承载一批高水平、大载文量英文期刊出版运行的基础条件，为期刊回国发展提供了坚实底气。而平台落地使用与迭代升级，离不开期刊的深度参与，我们愿意率先尝试。”
“海归阵痛”突围
期刊回归初期，往往要经历一段阵痛期：浏览量下降、投稿量腰斩、国际传播力降低、影响因子下滑……以《先进陶瓷（英文）》为例，回归第一年投稿量同比下降58%、浏览量同比下降63%、影响因子从最高18.6跌至14。“阵痛的剧烈超出预期。”龚江宏坦言。
董鸿光提到，《物理学前沿（英文）》回归第一年海外学者投稿下滑尤为明显，“不少国外学者对国内自主出版平台的稳定性仍心存顾虑”。
“期刊转为OA后可能收取文章处理费，一些国家作者付费能力有限，存在稿源流失风险。”《生态学前沿（英文）》编辑部责任编辑于恩逸分析。但她认为，目前最大挑战是国内出版平台运营能力相较国际成熟出版平台有较多欠缺。
面对挑战，我国自主平台主动作为。例如，清华大学出版社的SciOpen平台不断缩短论文出版周期，提高论文成果在谷歌学术等搜索引擎的检索排名，实现单篇论文数据库快速收录，积极探索出版编辑智能化；科学出版社的SciEngine平台坚持“一刊一策、成熟一家、承接一家”，通过采用全链条“无感切换”技术、保障历史数据完整回迁、与国际主要数据库互联互通等措施确保期刊平稳过渡。
《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英文）》2022年回归SciEngine后，JCR分区进入生物物理学Q1区；来稿量从2022年的700篇增长至2025年的1250篇。经过三年多努力，《先进陶瓷（英文）》2026年发文量已突破200篇，影响因子预计回升到16以上。
杨锐介绍，这两年，海归期刊阵痛期明显缩短。《摩擦（英文）》回国第一年投稿量同比下降仅约9%。《先进传感器与能源材料（英文）》今年6月底回归SciEngine，最新影响因子达12.3，同比提升20%。
更深刻的变化是，新生英文刊有了更多选择。2026年成立的《自然资本（英文）》直接落地SciEngine平台，备受瞩目的新刊《Vita》则交由高等教育出版社HEP Journals出版。“我们的新创期刊基本采用自主平台，不再走‘借船出海’的老路了。”高教社科技期刊中心平台运营分社长王欣说。
政策层面，从2013年“中国科技期刊国际影响力提升计划”以支持单刊为主，到《关于深化改革 培育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意见》提出推进科技期刊集团化建设，再到“中国科技期刊卓越行动计划”二期分类设立13项集群（集团）化试点，我国大力推动单刊突围转向集群化发展的思路亦清晰可见。
“这是抱团发展的关键阶段。国内自主平台发展壮大需要一批强刊支撑。”北京中科期刊出版有限公司总经理黄延红表示，随着平台发展和一批期刊海归，“以刊带群、以群育刊、刊群联动”的突围局面将加速形成。
“中国路径”求索
目前，国内有500多种英文刊在海外平台，海归期刊占比不到5%。“还在海外的期刊是我国学术出版国际化发展的重要存量资源，也是未来自主出版平台扩容提质的重要力量。”科学出版社副总编辑马跃表示，“这类期刊是否回国，要结合各自办刊基础、国际影响力、合作模式和发展阶段，分类施策、稳妥推进，不能‘一刀切’。”
任胜利也表示，无论是回归还是不回归，终极目的都是办好期刊。“国内平台有能力承接，期刊愿意回、回来后发展更好，这才是良性循环。”
“建议国内优势学科期刊、领域内高水平期刊优先回国。”龚江宏解释，强刊自带优质出版资源，国际化办刊经验丰富，更有利于促进国内自主平台成长。
但也必须清醒看到，国内自主平台仍有短板：投审稿系统、国际化审稿人库和编辑规范等有待完善，以及平台研发与国际传播能力不足等。王欣强调，平台要实现底层技术自主可控，减少对海外底层技术的依赖。
集群化方面的差距同样明显。上述蓝皮书显示，我国平均每个出版单位仅出版1.17种期刊。截至目前，SciOpen平台旗下科技期刊248种，HEP Journals旗下860种，SciEngine旗下945种。而施普林格·自然集团旗下3000多种，爱思唯尔旗下有4000多种。“海外出版平台起步早，产业生态与运营体系成熟，与国内自主平台存在客观的代际差距，需要我们锚定目标，深耕细作、久久为功。”黄延红说。
面对挑战，龚江宏强调：“不走别人的老路，开拓自己的新路。要做有中国特色的科技期刊平台。”
任胜利观察到，某些海外期刊过度商业化不时遭到一些学者或机构抵制，而中国期刊和平台更侧重非营利属性，受到一些学者认可。“着力打通部门和地区壁垒，适度市场化，发挥中国模式优势，中国有望孕育更有竞争力的出版与传播平台。”他分析，国内自主平台目前处于百舸争流态势，预计3—5年会出现引领示范性平台。
长期关注中国学术出版业的行业人士尼科·贡恰洛夫曾表示，中国大力发展自主期刊出版平台，可能导致国际出版商在中国的利润率下降，但也为出版行业提供机遇，如编辑队伍培训、国际营销服务需求增加等。
“科技期刊海归，就像建国初期大批科学家海归一样意义深远。这是我国期刊集群化发展的必由之路，是学术传播领域实现科技自立自强的核心举措，对建设科技强国具有基础性、战略性、全局性意义。”马跃说，“回归之后是新长征。我们要务实办刊，做大平台，积淀品牌，为全球科技出版事业作出更多中国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