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的创新基因与科学精神，是当代中国科技创新与文化建设的重要思想源泉。为系统挖掘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的融合路径，本报今起推出“创新文化探源”栏目，邀请专家学者围绕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创新基因如何赋能当代科技发展进行深入探讨，厚植具有中国特色的创新文化土壤。
科技日报记者 毛 莉
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灵魂，是一个国家兴旺发达的不竭动力，也是中华民族最深沉的民族禀赋。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坚持培育创新文化，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营造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良好环境，使崇尚科学、追求创新在全社会蔚然成风。
围绕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科技日报记者近日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党委书记、所长朱昌荣，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孙小淳，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邹广文。受访专家认为，中华民族的创新精神源远流长、底蕴深厚、成果丰硕、影响深远，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将不断滋养当代中国的创新实践和进取精神。
创新是最深沉的民族禀赋
记者：近年来，中国创新成果持续涌现，让世界重新审视中华文明的创新基因。前不久，一家荷兰智库负责人撰文称，对中国创新崛起感到惊讶是一种对历史的误读，人们今天所见应该被视为中国创新传统的复兴。您怎么看这种观点？
朱昌荣：的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应当得到重新审视。近代中国积贫积弱，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相当长一段时期，世界对古老中华文明的认识是失真的。在“西方中心论”的影响下，古代中国的创新创造甚至被遮蔽。事实上，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且持续发展至今的文明，创新是中华民族的悠久传统和鲜明禀赋。中国古人强调“御政之首，鼎新革故”，追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变则通，通则久”，创造了举世瞩目的物质文明、制度文明和精神文明。
从物质文明看，中华民族创造了先进的稻作农业和旱作农业，中国古代铸铁、造纸、印刷、纺织、造船、航海等技术长期领先世界，形成了天文、算学、农学、医学等完整知识体系，不仅满足了广土众民的物质需求，而且经由海陆丝绸之路，深刻影响世界文明进程。从制度文明看，中华民族始终依靠制度创新完善国家治理体系，构建以中央集权、郡县制为主要特征的国家制度，创立以科举为核心，考核、监察、迁转一体的文官制度，不断完善“因俗而治”的边疆民族治理机制，有力维护了大一统国家的政治稳定和社会流动，也为人类政治文明作出了卓越贡献。从精神文明看，中华文明不断在时代变革中淬炼思想成果、开展文化创造，塑造了植根中国、影响全球的精神世界和人文情怀。可以说，没有巨大的创新勇气、系统的创新思维、丰富的创新智慧，就没有独树一帜的中华文明。
孙小淳：我主要从科技史角度来谈这个问题。对中华传统文化存在一定误解，认为中国古代没有科学，所以创新基因无从谈起。其实从科学的内涵来看，无论是求真的精神、获取知识的方法，还是推理验证的方式等，中国古代都不缺乏。放在更大的文明尺度中，中华文明是新石器时代以来的世界文明高台之一，具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和文明成就，其中蕴含着丰富的创新基因。比如，成书于西汉时期的《九章算术》，从实际问题出发，构建了初等数学中算术、代数和几何的主要内容，其形数结合的数学体系、逻辑与直观结合的数学推理方法，成为后世中国数学发展的范式。南北朝时期，祖冲之把圆周率精算到小数点后第七位，领先世界约1000年。元朝郭守敬、王恂等人编撰的《授时历》代表了中国古代天文学的高峰，在世界天文学史占有无可争议的领先地位。这些都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富含创新基因的明证。
经世致用是鲜明特点
记者：古代中国的创新创造，与中华文化所具有的独特传统、认识论、方法论和价值取向是分不开的。古代中国的创新创造有怎样的思维特质与文化禀赋？
朱昌荣：中华文明深厚的创新基因、强烈的创新精神，造就了中国式创新的独特气质。一是以致用为导向。创新的根本在于解决问题。从管仲“通货积财”，商鞅废井田、奖军功，再到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历代重大改革创新均以破解治理难题、回答时代之问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二是以人民为中心。中华民族的创新始终贯穿富民厚生的人文关怀。战国时期，李冰父子主持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有效改善生态环境和农业条件，至今仍在造福当地群众，体现了治水利民的智慧，树立了技术创新服务民生的千古典范。三是以集成为支撑。中华民族的创新是融会贯通的系统工程。《太平御览》《永乐大典》《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等系统集成历代文明成果，使中华文明在坚实的文化底蕴和知识基础上更新延续。同时，中华民族广采博收、兼容并蓄，不断为创新创造注入新的生机和活力。
孙小淳：中国自古重视国家治理，把科技为国家所用，追求经世致用，以人为本，所以中华文明才能兴盛不衰。中国古代在农、医、天、算等方面的成就，都是把科技与国家治理紧密结合所取得的成果。例如，天文学因与国家政治密切相关受到历代政府的重视，天文仪器制作、天文观测、历法制定成为常态化活动。这在北宋时期表现尤为突出，苏颂水运仪象台的制作就是一个标志。再如，北宋时期，发展医学被视为仁政，本草和方书的编撰受到特别重视，医疗制度完备。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值得深入研究。
塑造科学的“中国心”
记者：从“嫦娥”揽月到“天问”探火，贯通古今的不仅是一个个意蕴深刻的重器之名，更是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上下求索精神。我们应当如何更好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
邹广文：优秀传统文化是科技文化创新的精神根基与灵感源泉。在推进文化强国建设与科技强国建设的当下，从优秀传统文化中挖掘科技文化创新资源，既是对文化根脉的传承延续，更是科技赋能文化、应对时代挑战、提升文化核心竞争力的必然选择。面对科技伦理争议、数字鸿沟、生态危机等时代挑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民为邦本”的价值导向、“厚德载物”的伦理准则、“天人合一”的生态理念，通过创造性转化，能为智能社会治理、科技伦理建设、绿色科技研发等提供思想启迪。
依托现代科技赋能，我们可以构建全方位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新基因传承体系，实现传统创新智慧与当代需求的深度契合。我们可以运用大数据、AI语义分析等技术，从海量古籍、历史文献中系统梳理“革故鼎新”等传统创新理念，建立动态更新的创新基因数据库，精准匹配当代需求，规避传统元素的表面化挪用。例如，我们应当深入挖掘四大发明的探索精神，从“和而不同”中提炼包容创新思维，激活传统创新内核的时代价值；还可以利用VR、AR、元宇宙等技术还原传统工艺与历史创新场景，结合AI剪辑、虚拟主播解读典籍，降低理解门槛。
当然，挖掘传统文化资源要坚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原则，以现代科技视角重构优秀传统文化内涵，通过数字技术、智能技术等手段为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赋能。
孙小淳：中国古代科技史表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并不缺乏科学精神，也不缺乏创新基因，这使得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科学文明的连接成为可能。中国古代对宇宙的本原及人在其中位置的探讨，还有古代科学家的精神气质，都对发展现代科技具有启迪意义。一些思想家和科学家已经意识到，有必要发展综合、有机、整体、复杂且开放的科学，而这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优势。耗散结构理论创建者、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普利高津曾说，我们正向着新的综合前进，向着新的自然主义前进。这个新的自然主义将把西方传统连同它对实验的强调和对实验的描述，同以自发的、有机的世界观为中心的中国传统结合起来。
总而言之，我们要摆正对中华科技文明的认识，既不能妄自尊大，硬去讲“西学中源”；也不能搞民族虚无主义，说中华文明没有科学，没有创新基因。如果不能正确地对待优秀传统文化，今天创新文化的建设将是跛足的。当代建立真正的创新文化，应该也必须去优秀传统文化中寻求支撑，以优秀传统文化来增强文化自信。近代科学的制度已然在中国建立，我们已经有理性和科学的话语系统。但真正需要的是，把科学精神与中华民族的魂魄结合起来，塑造科学的“中国心”。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具有更强大的创新能力，才能更好地面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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