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科技创新的文化基因

王渝生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坚持培育创新文化，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营造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良好环境，使崇尚科学、追求创新在全社会蔚然成风。

这就需要我们认真学习、挖掘和梳理中国古代科技成就中源于优秀传统文化的方法、思想和精神。不难发现，中国在“农、医、天、算”四大科学，以及以指南针、造纸术、印刷术、火药“四大发明”为代表的技术成就方面，有着生生不息、世代相传的鲜明特色和独特优势——饱含哲理性、实践性、交融性、开放性、连续性。

其中，“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格物致知”的探索精神，“经世致用”的务实态度，“知行合一”的实践导向，“合而不同”的辩证思维，“精益求精”的工匠操守等，可为当今社会提供独特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指引，对科技创新发展大有裨益。

为现代研究提供养分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创新性。中华文明是革故鼎新、辉光日新的文明，静水深流与波澜壮阔交织。连续不是停滞、更不是僵化，而是以创新为支撑的历史进步过程。

得益于中华文明的创新基因，浸润于传统文化教育的中国学者能在当代科技研究过程中，汲取古代传统科技思想方法的养分，进而取得重大科技成就。

试举例说明之。1979年，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给我们首届研究生讲他和杨振宁发现宇称不守恒定律时，谈到自己的思维方式受《易经》启发。

他认为《易经》的整体观、阐述的阴阳变化规律对微观粒子研究很有价值，其蕴含的“整体决定部分”的思路，能突破西方认为粒子镜像必然对称守恒的固有逻辑。这让他觉得粒子镜像表现或许存在不守恒的可能，对其发现宇称不守恒定律有所启发。

此外，李政道指出正是《易经》的整体观和阴阳消长原理，启发他提出原子能态的二组奇偶性之分与盛衰变化规律。李政道还认为，《易经》的宇宙生成模型和量子物理等前沿领域有潜在联系。

李政道还建议我们研究生要读中国古代经典，特别是《易经》《墨经》《山海经》等。《墨经》里有科学概念和小孔成像实验，《山海经》的神话故事也是一种科学幻想和预言。

大国重器背后的文明密码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习近平总书记还强调，要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赓续中华文脉。

我国科技工作者在科学研究和科技创新过程中，着力挖掘与中国传统科技基因的内在关联，宣传相关的古代科技成就，普及科技知识，弘扬科学精神，取得了显著成效。

近年来，“墨子号”“九章”“祖冲之号”等一系列大国重器纷纷以中国古代科学家或典籍命名，这并非偶然，而是中华文明创新精神在当代的生动延续与自信表达。

正如中国科学院院士、物理学家潘建伟所强调的，墨子不仅是思想家，更是2400年前伟大的科学家。墨子在《墨经》中提出了“光学八条”，是世界上第一个系统研究光学的理论体系。

我国研制的首颗空间量子科学实验卫星为何命名为“墨子号”？一是量子通信的核心技术——单光子传输，与墨子发现的光直线传播原理一脉相承。二是墨子“兼爱、非攻”的理念与量子通信构建全球安全网络的愿景相契合。三是以中国古代伟大科学家的名字命名全球首颗量子卫星，彰显了中国科研自信。

“九章”量子计算机的命名，源于中国古代著名数学专著《九章算术》。《九章算术》是中国古代数学的巅峰之作，代表了东方数学的算法传统，与西方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演绎传统交相辉映。“但由于近代计算机的出现，其所需数学的方式方法，正与《九章》传统的算法体系若合符节。”中国科学院院士、数学家吴文俊在40多年前如是说。

潘建伟认为，“九章”量子计算机的命名蕴含着多重意义：一是文明传承——致敬中国古代数学家的智慧结晶；二是技术隐喻——量子计算需要九大关键技术突破，如同《九章算术》中的九类数学问题；三是战略雄心——在量子计算领域开启中国新的数学运算篇章。

至于“祖冲之号”的命名，则源于中国南北朝时期著名数学家祖冲之。他在数学上的两大贡献与量子计算精神高度契合：第一，他将圆周率(π)精确计算到小数点后七位（领先西方近千年），展现了极致精确的科学追求；第二，他使用“割圆术”，即通过不断细分圆内接正多边形来逼近圆面积，体现了离散逼近连续的数学思想，这与量子计算的量子比特叠加原理异曲同工。

推动人类文明发展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的造纸术、火药、印刷术、指南针、天文历法、哲学思想、民本理念等在世界上影响深远，有力推动了人类文明发展进程。

中国古代的科技成就传到西方，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对欧洲文艺复兴和科学革命起到了推动作用，在世界上享有盛誉。

实验科学始祖培根说：“印刷术、火药和磁针这三项发明已经改变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和事物的状态：第一项发明表现在学术方面，第二项在战争方面，第三项在航海方面，从这些又引起无数的变化。”

马克思说：“火药、指南针、印刷术是预告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项发明。”

耗散结构论创始人普利高津说：“中国传统的学术思想是着重于研究整体性和自发性，研究协调和协合。近些年物理和数学的研究方法，都更符合中国的科学思想。”

创建协同学的哈肯也认为：“事实上，对自然的整体理解是中国哲学的一个核心部分。在我看来，这一点西方文化中未获得足够的考虑。”

德国哲学家和数学家莱布尼茨在了解易图八卦后，惊讶地发现，其中蕴含的原理和他1678年发明的二进制理论异曲同工。因此，他热情地赞美中国传统数学思想方法。

进化论的创立人达尔文在其1859年出版的《物种起源》中大量引用他称之为“中国百科全书”中的关于遗传变异的记载佐证他的进化论思想。据查，这些记载均源于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中的内容。

由此可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对世界近代科技发展也产生了积极影响。

中西互鉴开拓创新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类只有肤色语言之别，文明只有姹紫嫣红之别，但绝无高低优劣之分。习近平总书记还指出，创新，创的是新思路、新话语、新机制、新形式，要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真正做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辩证取舍、推陈出新，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衔接。

世界各个地区和民族，其传统科技文化都各具特色和优势，要倡导以平等尊重摒弃傲慢偏见，通过文明交流互鉴打破隔阂、和谐共生，让世界文明百花园生机盎然。

我们应该看到，近代以来，西方出现了文艺复兴、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产生了近现代科学技术和工程。比较中外科技创新，可以中国传统科学的农学、医药学、天文学和数学为例。中国传统农业注重生态与可持续，西方注重理论与效率，未来农业的发展应取两者之长，用现代科学技术赋能生态农业，实现高产与环保的统一。中医注重整体与动态平衡，长于慢病调理与预防，西医注重局部与精准干预，长于急症救治与病因清除，未来医学应在思想方法上取两者之长，实现宏观与微观、经验与科学的有机融合。中国传统天文学长于观测与应用，西方天文学长于规律与机制探索，现代天文学的发展需要结合两者优势，既重视长期系统观测，又通过数学物理方法揭示宇宙本质。中国传统数学注重应用与算法，西方传统数学注重逻辑与证明，现代数学的繁荣正是两者思想融合的结果——既需要严密的理论体系，也需要高效的算法与应用创新。所以我们既不能妄自菲薄、也必须与时俱进，开拓创新。

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灵魂，是一个国家兴旺发达的不竭源泉，也是中华民族最鲜明最深沉的民族禀赋。中华文明的创新性、连续性是科技强国建设的自信源泉。培育创新文化需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为滋养，让崇尚科学、追求创新蔚然成风，为实现科技自立自强提供精神支撑。

（作者系科学史研究专家、中国科技馆原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