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代小佩
当前，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创新已成为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而创新文化建设则是激发创新活力、凝聚创新合力的关键支撑。
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长河中，创新的脉搏始终贯穿其中，孕育了中华优秀创新基因，为新时代创新文化建设提供了不竭的精神滋养与智慧源泉。
如何挖掘这份宝贵的文化财富，让传统创新基因与现代创新实践深度融合，赋能高质量发展与文化繁荣？带着这些问题，科技日报记者专访了中国科协创新战略研究院创新环境研究所所长刘萱，听她深入解读中华优秀创新基因的内涵、特点与时代价值。
独树一帜的创新基因
记者：中华优秀创新基因是新时代创新文化建设的重要滋养。什么是中华优秀创新基因？其核心构成要素有哪些？
刘萱：中华优秀创新基因是深植于个体、组织乃至社会底层，驱动创新活动持续发生的核心要素集合，是一个民族在文明演进中形成的创新思维、价值与范式等方面的总和。创新基因包含着个体及群体对待科技创新的基本态度与基本价值观。在当前，中华优秀创新基因中守正创新的思维自觉、知行合一的实践导向，以及和谐向善的价值坐标等要素，是决定其发挥积极作用的重要维度。
记者：您提到创新基因孕育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能否结合经典文献与历史发展，具体谈谈传统文化中蕴藏着怎样的创新基因？
刘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藏着丰富的创新要素。《礼记·大学》记载，商朝的开国君主商汤留下铭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诗经·大雅·文王》里说“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事实上，我国古代先贤对于创新的观点，依然具有时代价值。例如，孟子说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商鞅曾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这些都是主张要敢于破除认知桎梏，以实践导向激活创新基因。
中华文明数千年，从来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在文化、制度、技术、理念等方面不断推陈出新、发展演进。我们常说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事实上我国古代对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创新远不止这些。例如，我国古代选人用人制度，经历了察举征辟制、九品中正制、科举制等一系列演进改革，成为现代文官制度的精神源头和制度原型。此外，我国古代各类农业技术、作物驯化改良、建筑工程、天文历算、医学等，都经历了长久的发展并对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显然，只有蕴含创新基因的文化，才能在如此漫长的历史中不断推陈出新。
记者：与西方相比，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创新要素在价值取向和实践逻辑上，有哪些独特之处？
刘萱：相较于西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创新要素及其价值取向有其独特性。
首先，在逻辑上，西方常常是“破立对立”，后者对前者进行彻底的批判和否定。比如，文艺复兴颠覆中世纪神学、科学革命颠覆中世纪哲学等。而中国则是传承与创新相统一，既有积淀也有扬弃和发展。甚至在一些情况下，创新是以发扬传统的形式展开的。这使得中华文化在不断创新发展的同时，也不断传承积淀，使传统文化更加源远流长。
其次，中华文明的传承创新包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价值导向。例如西方的历史发展有着浓厚的宗教影响，以及强烈的征服他人、征服自然的目标，而中华文明更加追求天人合一、和合与共，更愿意寻求与自然的和谐、与其他国家、民族的共生。
最后，在创新主体上，西方常常推崇个体创新、个人奋斗，而中华文明则强调集体协同、传承发展——这既包含着横向的集体合作共赢，也包含着纵向的，即不同时代的人们之间的合作。比如，都江堰、长城、大运河、良渚水利等工程，都是历经数千年、汇集无数人民群众智慧的结晶。
“源”与“流”的辩证统一关系
记者：在中华文明发展历程中，中华优秀创新基因与中国创新文化建设之间有何内在联系？
刘萱：在中华文明数千年的文明发展历程中，创新基因与创新文化是文明长河中“源”与“流”的辩证统一关系。
一方面，中华优秀创新基因是中国创新文化形成的深层精神密码，蕴含着一个民族创新的思维方式、价值准则和行为范式，决定了创新文化的民族特质。另一方面，不同时代的创新文化，是一个民族创新基因的时代显化，不同的历史阶段有不同的创新任务、创新理念、时代价值，不同时代的创新文化会不断嵌入中华优秀创新基因中。没有创新基因的支撑，创新文化便成了无源之水；缺乏不断演进的创新文化注入，创新基因也难以释放活力、不断丰富。
记者：创新基因的激活需要哪些关键条件？历史上有哪些典型案例能体现这一点？
刘萱：创新基因的激活要立足于特定的时代需求和创新活动实践。
历史上，欧洲各国长期、高强度的竞争，是航海技术与军事技术快速提升的核心驱动力。英法百年战争推动了火炮、火枪技术以及军事体系快速升级，军事大国争夺全球殖民地、拓展海外市场促进了航海技术、船舶制造技术的革命。
中国历史上的几次创新高峰，创新基因同样也是在时代需求和实践促使下集中释放的。例如春秋战国时期激烈的社会变革，催生了思想的百家争鸣；宋元时期由于商品经济、海外贸易的驱动，完善了活字印刷、指南针等重要发明应用。
筑牢新时代创新文化根基
记者：近代以来，中华优秀创新基因经历了怎样的传承发展？
刘萱：鸦片战争以来，面对西方工业文明的冲击，中华民族在列强的坚船利炮下遭遇百年国耻。为救亡图存，无数仁人志士奔走求索，从“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器物之学，到维新变法的制度革新，再到新文化运动对思想文化的深刻启蒙，中华民族从未停止对创新道路的探索。
新中国的成立，为中华优秀创新基因的激活提供了坚实土壤。一代代科技工作者秉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在“两弹一星”、青蒿素研发、载人航天等领域铸就辉煌，让中华文明的创新血脉再度奔涌。
新时代以来，广大科技工作者传承与弘扬科学家精神，踔厉奋发、勇毅前行，不断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在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命科学、空间科学等领域取得一大批重大原创性成果，打开了新局面、开拓了新天地，更彰显了中华优秀创新基因在新时代的鲜活生命力，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注入了强劲动能，为人类科技文明进步贡献了中国智慧与中国力量。
从救亡图存到强国建设，从技术追赶到原创引领，中华民族的创新探索始终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与时代浪潮同向而行。面对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机遇与挑战，中华民族正以更开放的姿态吸纳世界文明成果，让创新基因在传承中发展、在实践中升华。这份跨越千年的创新血脉，终将成为实现民族复兴的核心动力，推动中国在科技自立自强的道路上行稳致远。
记者：当前，我们应如何以中华优秀创新基因筑牢新时代创新文化的根基？
刘萱：随着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不断演进，传承千年的创新基因亟待与符合新时代需求的创新文化建设深度融合。
一方面，需要以创新基因奠定创新文化根基。中华民族数千年文明积淀的创新基因，是创新文化最深厚的精神源泉与价值根基。从守正求变的辩证思维、知行合一的实践逻辑，到坚韧不拔的奋斗精神，再到天人合一的和谐共生思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着丰富的创新智慧。
筑牢创新文化根基，关键在于对这些基因的深度挖掘与时代转化。这既需要将中华文明史上的创新成果与精神特质融会贯通，提炼为当代创新文化的内在共识，也需要赋予传统创新智慧以新的生命，并将其以新的形式融入现代生活，让创新文化因扎根文明沃土而更具生命力与凝聚力。
另一方面，要让新时代创新文化以其鲜明的时代特质，为传统创新基因的传承注入强大动能。新时代创新文化所倡导的自立自强、宽容失败、跨界协同等理念，是对中华优秀文化中创新基因的丰富和完善。
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实践中，直面关键技术“卡脖子”困境时的自立自强、攻坚突破，汇聚全球创新资源、深化国际创新协作的开放包容，以及勇于试错、宽容失败的现代创新文化，都是对中华优秀创新基因的深度拓展。
唯有让中华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与现代文明的创新活力深度交融、双向赋能，在传承中破题、在创新中守根，才能让中华优秀创新基因在新时代的土壤中焕发生机，成为推动中国高质量发展的不竭精神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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