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农耕智慧的系统创新观

朱冠楠

中国农耕文明连绵数千年而不衰，归根结底在于“三才”思想，即“顺天时，量地利，尽人力”，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系统创新观”。所谓“系统创新观”，是指在农林牧渔生产以及农产品供给中，用整体性、协同性、可持续性的思维，将农业技术、制度、生态、经济、社会、文化等各种要素结合，从而有效应对类似当今所说的粮食安全、气候变化、资源约束、农村发展等多方面问题，推动农业系统的整体发展和可持续性。

优化农业要素配置

“三才”是指“天、地、人”及其相互关系的哲学概念，出于先秦古籍《周易》。简言之，“三才”思想强调通过天时、地利、人力的综合运用，实现对农业诸要素的整体性、相关性与动态性的认知和把握。

“天时”指气候、节令及其运行规律。在农耕起源之初，古人根据寒暑雨雪以及草木鸟兽的变化来耕作播种，后来通过观察日照的变化规律形成了二十四节气。古人用二十四节气进行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的生产安排，使农业生产做到“不违农时”。

“地利”指土壤、地形、水文等自然条件。古时，农耕讲究因种择地，因地制宜。北魏农书《齐民要术》中说：“地势有良薄，良田宜种晚，薄田宜种早。”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同的土地要选择适宜的农作物种类，采用相应的耕作方法。

“人力”指农民的智慧、经验和能动性。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基础上，人们采取选种育种、轮作间作、施肥灌溉等方法，优化生产过程、提高土地生产力。

在农业生产上，“三才”不是各自独立的存在，而是互相关联、互相制约、互相促进的复杂架构。比如，江南农民凭借雨热同季的气候（天时）、利用河网密布的环境（地利），形成了稻鱼共生系统，辅之以合理的田间管理（人力），从而实现“社会—经济—自然”的高效、协调、良性的循环。通过对自然与社会人文因素的整体统筹，古代农耕遵循因地制宜、因物制宜、因时制宜的“三宜”原则，实现了数千年的可持续发展。

“三才”协同是一个朴素而深邃的系统创新思维。“三才”并不是要求某个因素达到极致，而是要求各种要素搭配得当、组合完美，从而发挥出最好的综合性效果。它不仅是中华农耕文明韧性与智慧的集中体现，更为我们推动现代农业绿色发展与系统创新提供了深刻的思想启迪。

构建多物种协同网络

中华传统农耕文明是以系统整体观为基础，在作物—动物—微生物—水—土—人之间，通过“多元相济”的生产实践创新，实现功能互补、风险分散和资源循环。比如，广东珠三角一带地区的“桑基鱼塘”就是典型代表。塘基种桑、桑叶养蚕、蚕沙喂鱼、塘泥肥桑……物质和能量在系统内多次循环而无废物排放。这实际上是一个完整的物质多级利用和能量循环流动的过程，它克服了单位经济核算中的平均消耗水平，在减少外源投入的情况下获得较高的经济产出。又如，北方旱作区实施豆谷轮作——借助豆科作物的固氮作用使土壤得到改良，提高地力。

“多元相济”体现了古人对“多样性即稳定性”原理的朴素认识。古人还没有现代的生态学概念，但是已经懂得种群单一容易出乱子的道理。《汉书·食货志》说：“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这种着眼于结构复杂化的农业模式，与当今的韧性农业、循环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理念完全一致。

“多元相济”强调通过多要素、多物种、多业态相互协同的途径，构建和营造出共生型的农业生产体系，使农业生产系统能够实现自我调节、自我修复、持续演进。这对于解决今天出现的生态退化、气候异常和系统脆弱等问题，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不仅有助于提升农业生态系统的韧性与稳定性，也为实现农业高质量发展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目标提供了可行路径。

农耕文明的文化基因

中华农耕文明延绵数千年，其发展的动力源泉，是技与艺的迭代创新、人与物的和谐共存。这是内嵌于农耕文明深处的文化基因，建构了农业永续发展的“软性基础设施”，由此形成农耕文明的生生不息，代代相续，连绵不绝。

这一文化基因中的“守正创新”理念，体现在传统农耕实践的辩证思维之中——既重视先辈传下来的宝贵经验，又不墨守成规，通过不断创新技术和方式方法，追求农业生产品种、器具和技术的迭代与创新。历代农书都表现出守正承古和与时俱进的精神。例如，《齐民要术》《王祯农书》《农政全书》等经典农书，既强调“稽之往古”，也主张“验之行事”，通过实践来实现作物品种、农具和技艺的改良和创新。这种“继往”与“开来”并举的农耕文明机制，使得我国的农耕文化既保留了历史积淀下来的优秀传统，又能不断创新演进。在推进农业现代化与生态文明建设的进程中，激活并有效运用这一文化基因，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对现代农业的启示

中华农耕文明蕴含着深厚的系统创新智慧，其“天人合一”“因地制宜”等理念，在现代农业中仍具重要价值。

例如，传统稻鱼共生系统通过稻田养鱼，水稻与鱼类相依相存，互利共生，既减少稻田的杂草和病虫害，又提升土壤肥力，如今这一系统已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并在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区得到推广。再如，古代的“桑基鱼塘”模式，将种桑、养蚕、养鱼有机结合，形成物质与能量高效循环的生态链，为现代生态农业提供了范本。此外，二十四节气指导下的农时安排，至今仍被用于精准农业和气候智慧型农业的决策参考。这些强调系统协同与资源可持续利用的传统农耕智慧，已被融入绿色农业、循环农业和智慧农业的当代实践，彰显出中华农耕文明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传统智慧不是历史陈迹，不是固化文物，不是驻留在记忆中的符号，我们要立足于当今的创新发展需求，把传统农业智慧变成优良基因和思想源泉，使其价值得以进一步弘扬和应用、活化和创新。

综上所述，要将“三才协同”“多元相济”和“文化赓续”的中华优秀农耕智慧，转化为可量化、可建模的现代农业解决方案。利用“智慧农情监测系统”观测“天时”；开发“变量施肥模型”让农业生产更符合“因地制宜”的科学理念；开拓稻渔共生、林农并存的大食物观农业模式……这不仅赋予了传统农耕文化崭新的时代活力，更成为“古智今用、以新承故”的生动注脚。

（作者系华中农业大学文法学院教授、中国农学会农业文化遗产分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