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盖伦
近日，在北京举办的“中意文化遗产保护修复国际圆桌会议”上，来自中国和意大利的专家围绕文物保护和修复展开了一场深入交流。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守护传承好这些瑰宝，是两国文博界的共同使命。
传统还是现代，关键是价值排序
“我们对文物保护修复技术的‘现代’和‘传统’的认识有一个阶段性的变化。”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杜晓帆说，在2005年之前，大家普遍存在将“传统技艺”与“现代技术”对立起来的倾向，似乎认为前者是经验性的、相对落后的，而后者才是先进的、科学的。
但后来，情况似乎发生了反转。在讨论文物保护修复方案时，强调使用传统材料与技艺似乎更容易获得认可，意义更大。“但这本身也可能构成了另一种误区。”杜晓帆坦言，根本不存在一个完全脱离现代语境的传统修复技术。所谓的传统修复技术已经被现代科学知识、现代修复伦理和现代价值观念重塑了。它不再是封闭的、经验性的，而是开放的、与现代科学对话的。
杜晓帆认为：“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无所谓谁高谁低，而是服务于不同目标的价值选择和排序。”
传世的艺术品文物价值构成复杂，既是历史证物，又具极高审美与工艺价值。修复这类文物，首要目标是“恢复审美”，也即文物的艺术价值排序要更高，因此传统技艺与其背后的美学观念是核心。
但对首要目标是“抢救信息”和“保障安全”的文物来说，文物的历史和科学价值更为重要。此时，现代科技手段是文物修复的第一选择，甚至是唯一选择。
当然，在另一些保护语境中，文物的修复需要兼顾“延续生命”和“恢复审美与历史信息”，此时，传统与现代修复技术的价值并重。
不可移动文物如石窟寺、古建筑及其所在的村落、街区等环境，是体量最大、构成最复杂、涉及社会因素最多的文物保护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其保护工作所依循的技术手段不能程式化确定，更要根据实际情况和价值排序，一事一议。
新材料还是旧材料，没有万能配方
文物修复时选取的材料，也会面对新旧之辩——我们到底是倾向于用新材料还是经过时间检验的旧材料？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原院长、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介绍，在云冈石窟保护的不同阶段，针对不同的任务目标，不同材料逐一登场。20世纪六七十年代用环氧树脂加固、毛枝锚固等现代技术解决岩体崩塌问题；2000—2015年以低聚物灌浆、激光清洗等新技术应对渗水、风化；近年来他们研发性能优越的修复加固材料偏高岭土改性水硬性石灰，并开展微生物驯化和微生物矿化修复实践。
贾科莫·皮佐鲁索来自意大利CTS文化遗产保护公司技术与研发部，该公司主要生产文物修复工具和产品。文物修复是一个小众市场，工厂不会为它单独开设产线，因此该领域用的很多产品都来自其他化工领域。公司能做的，是和文物从业者一起发现需求，用现代科技优化材料性能，提升安全性与可逆性，比如改良传统黏合剂配方，研发即用型琼脂凝胶和绿色环保溶剂等。
皮佐鲁索强调，选用修复材料的核心原则是适配文物、符合伦理、具有可逆性，实行最小干预。面向未来，他们希望材料更具有可持续性，更加环境友好。
意大利文化部直属中央档案馆与图书病理研究所文物修复与保护官马可·迪·贝拉认为，修复是开始而不是结束。修复文物的过程是一个获取知识的过程，它让修复人员获取关于文物的技艺和材料信息，“修复开始的时候，学习也开始了”。
多位专家表示，文物的保存环境和文物本身的状态都很重要，用哪种材料很难一概而论。化学工业在不断发展，还是需要不断探索，看有没有比以前更好的新材料能应用于合适的文物修复和保护项目。
正如皮佐鲁索所说，每一件文物都有它独特的一段历史，没有一个既定的路径或配方来确保某种修复产品一定适用，关键在于持续关注行业前沿、不断更新技术手段，在实践中实现创新与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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