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梁乐
仲春时节,乌鲁木齐气温陡升,春意渐浓。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以下简称“新疆生地所”)的实验楼外,科研人员正在验收一批新设备,为实验室补充新“成员”。
楼内四层过道的两侧,悬挂着多块新疆生地所沙漠团队(以下简称“沙漠团队”)的研究成果展板。“这张是我拍的。当时,我爬到一个高大的沙丘上拍照,视野很好。”新疆生地所研究员、沙漠团队带头人、塔克拉玛干沙漠研究站站长徐新文笑着告诉记者,他在沙漠里跑了近40个年头,搞科研之余,还磨练了摄影技艺。
在泛黄的照片上,沙漠中一条“绿丝带”格外醒目。这便是举世闻名的首条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等级公路。作为防沙治沙专家,徐新文深度参与了这项重大工程。
参加工作近四十年,他走遍新疆两大沙漠,研发创建的流动沙地苦咸水滴灌造林模式、活化沙丘免灌植被恢复模式,不仅在国内得到广泛应用,而且被推广到中亚及非洲国家。
前不久,徐新文获评2025年度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
带着干粮去沙漠选线
时间回溯至1986年。山东小伙徐新文以优异的成绩从新疆八一农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新疆生地所前身)。彼时,该所聚集了刘铭庭等多位我国第一代防沙治沙专家。
参加工作没多久,徐新文就被派往地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莫索湾沙漠研究站工作,跟随治沙前辈一起开展沙漠生态修复等工作,逐渐积累科学防沙治沙的理论知识和技术。
20世纪90年代,科学家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发现了油气资源。要开发油气,就得先解决交通运输问题。为此,国家决定在沙漠腹地修建一条公路。很快,一批来自公路建设、建筑工程、防沙治沙等领域的专家学者深入沙漠,徐新文也参与其中。
1992年初,刚过完年,徐新文就跟随团队成员深入沙漠,主要承担公路选线和防沙设计两项任务。
徐新文告诉记者,虽然当时通过遥感卫星图等资料,相关人员已经初步确定了这条公路的走向,但还要到现场根据沙丘高矮、风向等实际情况来确定公路的具体线路。
“怎么安排线路,才能让工程量少一些、公路受风沙影响小一些?”徐新文回忆道,这些问题他都要在选线时考虑进去。
在选线同时,徐新文和其他团队成员还进行防沙设计。要设计出合理的防沙体系,就必须先摸清公路两侧的地形和沙丘分布情况。为此,他们背着沉重的测量仪器,沿着公路两侧步行测量,最终绘制出一张宽度接近500米的地形图。
沙漠腹地没有伙食保障,徐新文和同事就随身带着干粮和咸菜,饿了就找个平缓的沙丘席地而坐,填饱肚子后立刻起身工作。
在沙漠腹地,不时来袭的沙尘给工作带来巨大挑战。“有一次,大风刮了近十个小时,我们四周都是沙子,啥也看不见。”徐新文回忆道,大家只好用头巾包住脸,躺在地上等风停。
尽管工作环境恶劣,但徐新文和同事从未退缩。他们克服重重困难,一步步推进公路选线与防沙设计工作。
1995年,全长566千米的塔里木沙漠公路建成通车,成为当时世界上连续穿越流动沙漠最长的等级公路,有力保障了塔里木油田的勘探开发。
为公路筑起绿色屏障
公路通车了,徐新文却没有离开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风沙活动非常剧烈,流动沙丘可能吞没路面,使交通中断。”他说。
在已有防沙体系的基础上,给沙漠公路再筑起一道绿色屏障,成为徐新文新的任务。
在参考了地形图并分析了沙丘高矮及密集程度等数据后,徐新文所在的沙漠团队决定先采用机械防沙方式。
徐新文介绍,他们用芦苇秸秆在公路两侧搭设宽度为70米至300米不等的草方格,这保证了公路早期的安全运营。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流动的沙子还是会慢慢填埋草方格,使其失去防护效力。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徐新文所在的沙漠团队决定在沙漠里种一片能够阻挡流沙的防护林。
然而,在沙漠中种树,最大的难题就是水源。正当徐新文为此发愁时,一个意外的消息带来了转机。“石油工人在勘探时发现沙漠腹地有地下水,虽然那是浓度较高的咸水,但还是给了我们种树的底气。”徐新文回忆道,有了水,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筛选培育耐旱、耐盐的物种。
“我们早就有准备。”徐新文说,在公路开建之初,他带领团队就在沙漠边缘开辟了15亩试验田。经过多年试验,柽柳、梭梭等抗逆性突出的植物表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1994年,沙漠公路通到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塔中油田时,徐新文把试验基地搬了过来。在沙漠腹地,基地里的植物遇到了不小的挑战。“小树苗起初长得非常好,但一场风沙后,全被沙子埋掉了。”为此,徐新文在基地周围设置了一些机械沙障,精心保护这些承载希望的绿苗。
1997年起,徐新文带领沙漠团队将筛选出来的树种在沙漠公路两侧,开启公路生物防沙的前期试验。到2000年,他们在沙漠腹地共建成6.3万平方米的示范林,有效阻止了流沙上路。
有了前期大量积累,2003年6月,沙漠公路防护林工程获批立项。在该工程实施的3年多时间里,徐新文带领团队共种植了2000多万株荒漠植物,防护林宽度从72米增至78米,为沙漠公路筑起一道绿色屏障。
在那3年间,徐新文还带头建起引种驯化中心,之后在此基础上又建成一个300多亩的沙漠植物园,先后共引进植物400多种,为防护林工程提供了丰富的种质资源。
让中国技术走向世界
现在,对年逾花甲的徐新文来说,有两件事让他非常自豪:一件是参与塔里木沙漠公路建设,另一件是让中国防沙治沙技术走出国门。
“塔里木沙漠公路防护林工程,得到了国际社会的高度认可,也为同样饱受荒漠化困扰的中亚和非洲国家提供了参考。”徐新文回忆道,从2006年起,利比亚率先提出与新疆生地所合作。此后,中国技术陆续在哈萨克斯坦、埃塞俄比亚、毛里塔尼亚等国“落地生根”。
不过,徐新文深知,治沙没有“万能公式”。“推广我国防沙治沙技术,绝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他说,“荒漠化防治必须因害设防、因地制宜。”
在哈萨克斯坦,徐新文和团队花了近两年时间反复摸索,最终研发出适合亚寒带中纬度荒漠草原的生态屏障建设技术体系。他们在哈萨克斯坦首都建起引种筛选基地,成功引入40余种植物。
非洲的沙漠又是另一番景象。多年来,徐新文领衔研发了5项“非洲绿色长城”建设技术,建起机械防沙新材料快速固沙、灌丛化草地生态修复、低海拔丘陵区集水恢复林草等5个示范基地。2017年,新疆生地所受邀与泛非“绿色长城”组织秘书处签署合作备忘录。这标志着中国的防沙治沙技术获得了国际认可。
如今,徐新文依然没有停下脚步。“近年来国际合作逐渐走深走实,我还要继续努力推广中国技术,让更多国家共享我们的科技成果。”他说。
在这位老治沙人心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防沙治沙是一项漫长的事业。我们从老一辈治沙人手中接过接力棒,还要把接力棒传到年轻人手中。”徐新文说。眼下,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培养年轻人,把几十年来积累的知识技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
大漠无言,绿洲为证。从塔里木到中亚,徐新文和团队把根扎进流沙,把绿色种进荒漠,也把中国治沙人的精神,写进了世界防治荒漠化的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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