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
初夏五月,拉萨阳光澄澈,罗布林卡鼓钹声声。“五一”假期刚过,藏戏团的演出仍在各大公园和林卡继续。悠扬唱腔中,蓝面具庄严登场,为雪域高原的节日染上最浓烈的色彩。然而很少有人留意,那些惊艳亮相的华服与面具,究竟出自谁手。
舞台之下,米玛坚才便是那位“不登台的温巴”。不曾站在聚光灯下,却用一针一线为每一位演员缝制戏服,为每一场藏戏点亮神采。以匠心为针,以传承为线,他是阿古家族第五代藏戏服饰传承人,也是2025年“拉萨工匠”称号获得者。在快节奏的当下,守着一门冷门的手艺,把一件事做细、做久、做进了心里。

守正创新,针线间续写非遗新篇
米玛坚才最早的记忆,总与父亲手中的面具绑在一起。“小时候看父亲做面具,里面有很多夸张的角色,又好奇又害怕。”他笑着回忆。可对针线活的兴趣早早埋下了种子——小学一年级时,他用边角料缝出第一个小口袋,那种亲手做成的踏实感落在了心底。
十二三岁时,这种害怕的感觉渐渐淡去。米玛坚才的爷爷和父亲性子温和,从不苛责逼迫。“错了就拆,拆了再缝,一遍不行十遍,直到自己看着顺眼。”最磨心性的是面具制作:眉毛弧度自然、力道均匀;胡子密而不乱、挺而不僵。缝线方向错一毫,人物神态便差之千里。独立完成第一套温巴蓝面具戏服后,米玛坚才混在观众中远远望着舞台,心里满是自豪——他第一次真切懂得:自己手里的针,不只是缝衣,更是在为藏戏点亮模样。
在众多藏戏剧目里,米玛坚才最偏爱《朗萨雯蚌》。这部戏写善良女子的坎坷命运。他喜欢这部戏的温柔与坚韧,像极了他对手艺的态度:不张扬、不喧哗,默默把事情做好。
米玛坚才不仅完整保留了藏戏服饰的传统韵味,更在新时代大胆借鉴。他走出雪乡,到拉萨、日喀则等地与其他藏戏团队交流,到区外参加培训,见过京剧、昆曲戏服制作,格外欣赏苏绣的丝线细腻、针法精巧。“藏戏面具与服饰的刺绣,完全可以吸收苏绣的长处,做得更精致、更精巧。”这份坚守与包容,让他的作品既保留藏戏的庄重神圣,又更显细腻华美。2022年,作品被北京工艺美术博物馆收藏;2024年,电视剧《日光之城》摄制组在网上搜寻道具时,首先选中了他们。随着剧集热播,藏戏服饰被更多人看见。
产业赋能,冷门手艺暖进乡土
“藏戏服饰制作,算是一门冷门手艺。”米玛坚才感慨,懂的人少,学的人更少,工序繁、周期长、市场窄,稍不留意就可能失传。“这门手艺不只是家族的生计,是藏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更是大家对节日文化的一段记忆,总要有人去守着、传着。”
2014年,米玛坚才的父亲牵头成立了阿古传统藏戏服饰农牧民专业合作社。最初只有父亲和村里五位大叔,2017年租下村委会的房子才勉强有了固定场地。这些年,合作社的口碑慢慢传开,拉萨各大藏剧团的大量戏服出自他们之手,一场演出订单可达四五十万至六十万元。借助互联网平台,藏戏服饰被越来越多人看见。在首届西藏自治区民族特色精品云展会上,米玛坚才通过线上直播展示合作社产品,订单从西藏拓展到区外。

“以前靠口口相传,现在通过网络,全国都能看到我们的戏服。”2024年,《日光之城》剧组正是通过线上搜寻找到他们。生产环节同样迎来技术升级:制作工具从老式脚踏缝纫机换成电动缝纫机。这一升级不仅提升了走线精度与制作效率,更实现了对传统手工技艺的现代改造——裁法、做法、分寸、心意,依旧是祖辈传下来的模样。2025年,米玛坚才获得“拉萨工匠”称号,同年合作社新建厂房投入使用。
如今,合作社已带动18名农牧民就业,以妇女为主,其中也有贫困户。“她们大多无法外出打工,要照顾孩子、喂养牦牛、忙农活。”米玛坚才说,在这里时间相对自由,既能顾家又能增收。他把员工都当作徒弟,将全套手艺毫无保留传授。当被问及怕不怕技术外传,他坦然摇头:“不怕。一门手艺,光靠一个人守不住,只有更多人会、更多人做,它才能真正活下来、传下去。”
在区外培训交流时,米玛坚才注意到,一些兄弟剧种的戏服纹样已借助数字技术建立数据库。“藏戏的老款式、老配饰也在慢慢流失,如果能数字化归档,后辈就不用只靠记忆复原了。”这份期待,推动他从去年开始整理藏戏服饰图谱——拍照、测量、记录针法,为数字化采集打基础。他希望这些濒临失传的美,以数据形式永久保存,让藏戏华彩在数字时代继续流传。
为了让藏戏服饰走进烟火人间,米玛坚才这几年尝试文创产品:冰箱贴、小面具、车载挂件。下一步,他还计划制作校服、儿童被套,把戏服纹样、色彩融入日常服饰。
针穿过锦缎,线绕过时光。米玛坚才低着头,认真地缝着。他把藏戏的魂、苏绣的巧,连同对数字未来的憧憬,一并缝进针脚里,让一门冷手艺慢慢暖起来,让一段慢文化悄悄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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