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
“一抬头,30多平方米的树上都是猴群。”7月12日下午,西藏芒康滇金丝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站站长四郎次仁在院子里一边调试红外相机,一边对记者说。他身后,海拔2200米至4700米的红拉山满目苍翠,原始云冷杉林间不时传来猴群的叫声。
26年前,高中毕业的四郎次仁看中管理站离家近,选择了这份野保员工作。2000年,他第一次陪科研人员进山寻找滇金丝猴,“整整找了一个多星期才终于发现”。彼时,这群“雪山精灵”见到人影便远远遁去。如今,找猴子不再需要那么久了——猴群已从当年的惊鸿一瞥,繁衍至850余只。三个稳定种群分布在徐中乡、曲孜卡乡和嘎托镇,冬季下迁到214国道旁的低海拔区域过冬,滇金丝猴海拔2700米至4200米的垂直迁徙规律在长时序监测中逐渐清晰。
“林子越来越好,乱采滥伐没有了,猴子的数量每年都在增加。”四郎次仁说。

科学监测勾勒种群复苏图谱
这份守护的底气,来自一份沉甸甸的“生态家底”。2025年10月,国家林草局中南调查规划院编制的综合科考报告与综合监测调查报告通过专家评审。报告显示,保护区维管植物记录达1349种,较十年前新增810种。科考还重新发现了已消失112年的珍稀植物掌叶赤瓟。“这一突破填补了区域物种分布的诸多空白。”芒康县林业和草原局党组书记、局长罗松赤来指出。

作为全球最北缘滇金丝猴种群,其存续有着独特的科研价值。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教授向左甫自2002年起在红拉山区域持续研究。在海拔近4000米的大山深处,他扎下营帐,一住就是两三个月,“最久的一次,连续65天没能下山洗澡”。高寒缺氧尚在其次,最难的是追寻猴群踪迹——山上的雪积得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大腿根。他是我国首位研究四种金丝猴的生态学工作者。“最北缘种群与云南种群在遗传结构上存在差异,”向左甫说,“研究这种差异,对理解物种适应极限和气候变化响应意义重大。”其团队研究成果曾被《自然》封底专栏介绍。
曾经,寻猴全凭断枝、粪便和叫声,巡查难、取证难、监测盲区多。如今,122台红外相机编织的监测网络已覆盖保护区全域。2021年12月至2025年7月的连续监测,共记录兽类4目12科26种、鸟类8目18科51种,其中包括6种国家一级和20种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与滇金丝猴具有空间正关联的中大型兽类与雉类共14种,血雉和毛冠鹿与滇金丝猴空间关联性最高。在保护区小昌都管理站的电脑屏幕前,四郎次仁用粗糙的手指划过屏幕——画面上一只滇金丝猴正在啃食松萝,拍摄时间是前一天凌晨3时17分。“红外相机能精准捕捉动物活动,及时发现异常、快速干预。”他说。
高寒、缺氧、大雪封山——高原环境下智能设备稳定运行是一大挑战。“冬天零下20多摄氏度,电池续航和信号传输都是难题。”四郎次仁说。团队尝试了多种保温方案和信号增强设备,如今大部分相机能稳定工作一整年。今年落地的中央预算内投资管护设施项目,进一步新增智能预警、无人机巡护和应急救助设备,构建起“地面网格化监测+空中无人机巡航+后台智能研判”的立体管护闭环。精准的监测数据支撑了栖息地修复与人为活动管控方案的持续优化,罗松赤来说,“科研、研判、管护的闭环,让保护从经验驱动转向数据驱动。”

科技护林背后的制度与民生长城
设备再好,关键还是有人用。2026年3月,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正式施行。在此背景下,《西藏芒康滇金丝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办法》立法工作加速推进。“出台《管理办法》,能够在落实上位法前提下,结合当地实际做出更具体的规定,杜绝在保护区内实施具有重大生态破坏的项目。”罗松赤来说。与此同时,保护区与云南德钦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跨省协同机制正在成型——朋波拉核心区与白马雪山核心区直接相连,是连通滇金丝猴跨域种群的生命廊道。
7月12日下午,记者在管理站院子里看到,20多名护林员围着一台无人机,四郎次仁手把手教他们操作手柄。“今年分批配发手持终端、培训无人机操作,巡护轨迹全部数字化。”他说。200余名本地农牧民护林员正经历从“传统巡山”到“科技护林”的跃升。今年2月,保护区在6个涉及乡镇开展巡回宣讲,覆盖1200余人次。向左甫认为,“护林员是监测网络的末梢神经,他们参与数据采集的准确度,直接影响科研判断和管护决策。”芒康县地处青藏高原东南缘,位于金沙江、澜沧江干热河谷地区,是长江上游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下一步,我们将持续升级智慧监测系统,深化跨域科研合作,推进生态廊道修复。”罗松赤来告诉记者。
从四郎次仁“找一个多星期才见到猴子”的艰辛,到如今“一抬头满树猴群”的欣喜;从向左甫在海拔4000米扎营65天,到122台红外相机织就全天候监测天网——在藏东横断山脉腹地,科技正在重塑“雪山精灵”的守护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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