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梦然
在人们惯常的想象里，亚马孙是地球上最后的原始荒野。无边无际的绿海，人迹罕至，亘古未变。然而科学家正用激光勘测技术，悄然改写着人们的认知，找回亚马孙“失落的文明”。
这项名为LiDAR的航空勘测技术，原理说来并不复杂：飞机向地面发射密集的激光脉冲，一部分光束穿过雨林冠层的缝隙，触及地表后反射回来，计算机据此还原出隐藏在密林之下的真实地貌。树木无须砍伐一棵，大地的秘密便已袒露无遗。正是借助这双“透视之眼”，芬兰赫尔辛基大学考古学家在巴西阿克里州和亚马孙州上空完成了10条扫描航线，覆盖4497平方公里的雨林，范围涉及里奥布兰库、拉布雷阿、博卡杜阿克里和卡拉瓦里一带。结果令人震惊：数据集中浮现出432处被称为“土墩”的地表遗存，其中396处此前从未被记录。
这些土墩属于一个神秘的古代文明——Aquiry。这个名字源自当地原住民对阿克里河的称呼。从公元前600年到公元850年，在近1500年的漫长岁月里，Aquiry人在亚马孙西南部的大地上开凿出无数几何形状的巨型围合结构，也就是今天所说的“亚马孙地雕”。它们由沟渠和堤坝构成，圆形、方形乃至更复杂的图案在大地上延展，有些壕沟宽达十余米、深达数米。这些建筑大多单独分布，占地从0.35公顷到14公顷不等，已知最大的一处接近50公顷。考古学家认为，它们并非军事堡垒，也不是日常居所，而更像是仪式、政治与公共集会的中心。每逢特定时节，各社群的人们沿着笔直的古道汇聚于此，举行典礼与盛会。
由于Aquiry人没有留下文字，木构房屋也早已朽烂，这些镌刻在大地上的几何图案几乎成了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据。而长久以来，考古学家连这份证据都读不完整：过去的遗址几乎全部发现于森林被砍伐的区域，因为只有在那里，大地的轮廓才清晰可见。对整个亚马孙地雕数量的估算，也因此一直建立在屈指可数的遗址之上。现在，激光雷达改变了一切。
由此推算，这片文明的新图景变得惊人起来。科学家结合既有卫星研究外推认为，Aquiry文明分布的核心区域约18.3万平方公里，其中可能埋藏着2.4万至3万处土墩。在其鼎盛时期（公元100年至300年），这片土地或许养育了125万至300万人口。这意味着，Aquiry人对亚马孙的土壤、森林结构乃至生物多样性的塑造，远比人们想象的深刻，今天的雨林，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数千年人类经营的遗产。
Aquiry文明所占的区域不到大亚马孙地区的3%，其潜在土墩数量却可能超过以往对整个亚马孙盆地的估计。如果其他地区的土墩也存在类似的集中度，那么前殖民时期亚马孙的人口规模及其对大地的影响，都应当被重新评估。
而这片被称作荒野的森林，或许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的。它只是沉默得太久，等待先进的科学手段去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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