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朱虹
车间里，机床轰鸣，一块不起眼的陶瓷构件在高速切削下稳稳运转，寿命从原来的两分钟拉长到数十分钟——这是浙江一家装备制造企业生产线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改变这一切的，是来自三千公里外哈尔滨实验室里的一项材料突破。
“对方找遍了全国，没人能解决这个脆性难题，最后认准了我们。”近日，记者跟随中央媒体青年编辑记者增强“四力”教育实践活动采访黑龙江瓷创新材料有限公司董事长、哈尔滨工业大学材料学院教授刘强时，他说起这段往事，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在哈工大先研院技术经理人的牵线下，他带着自研的高韧陶瓷试样南下浙江，几轮测试下来，对方工程师连连惊叹：“换了这块陶瓷，使用寿命都翻了倍。”
一块陶瓷，为何有这么大的能量？
浙里寻“瓷”：一块陶瓷撬动一条生产线
故事要从一次跨省对接说起。
浙江这家装备制造企业常年被一个问题困扰——生产线上的关键陶瓷耗材寿命太短，频繁停机换件，整条产线效率上不去。企业试过市面上各种材料，传统陶瓷太脆、不够耐磨。
“他们那个工况特别苛刻，高速摩擦加上冷热交变，普通陶瓷上去几下就断裂了。”刘强回忆，先研院的技术经理人在长三角走访时捕捉到这个痛点，当即把瓷创新的高韧陶瓷技术推了过去。
试样寄过去，测试一轮比一轮扎实，使用寿命直接提高了数倍，对方当场就拍板，长期订货。刘强说，这项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技术，第一次真正在产业一线扎下根。
采访间隙，刘强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白色样品盒，轻轻掀开盖子，一根细如发丝的陶瓷测头静静躺在绒布衬垫上。“这个尖端直径只有0.05毫米，比头发丝还细，不到十毫克重。”他用指尖捏起测头，对着窗外的光线举起来，“这是给哈尔滨一家精密检测企业做的，马上就要送过去做批量试用。以前这种超细测头全靠进口，普通陶瓷做到这么细一碰就断，我们靠高韧性做出来了。”
盒子里还码放着几枚圆润的陶瓷轴承滚珠、一把闪着哑光光泽的陶瓷立铣刀。这些形态各异的物件，用的都是同一套底层材料技术。
刘强2009年就开始啃特种陶瓷这块“硬骨头”，早期研究服务于航空航天领域。传统陶瓷最大的毛病就是“脆”——硬倒是硬，但一摔就裂、一热震就碎，很多极端工况用不了。团队另辟蹊径，在氮化硅体系里反复摸索，搞出了一套自增韧工艺，把陶瓷的韧性提了上去，同时保留了陶瓷耐磨、耐腐蚀、耐高温的天然优势。
更难得的是，整套工艺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国产设备、国产原料，不用依赖国外昂贵的高压烧结装备。成本降了一大截。刘强指着那把立铣刀说，“进口的陶瓷立铣刀，一把卖1500—3000元，我们做出来的性能有优势，出货价才500多元。”
这可不是普通的工业耗材。航空发动机机匣加工，用传统刀具要好个月才能干完一台，稍有不慎几千万的工件就报废了；换上高韧陶瓷刀具，周期能压缩到一个月，效率翻几倍。在高价值的高温合金加工领域，陶瓷刀具具有加工效率高，使用寿命长的优势，过去高端市场全被国外企业攥在手里，瓷创是国内唯一能稳定批量供货的本土企业。
高速陶瓷轴承滚珠又是另一个大战场。“现在的新能源汽车、低空飞行器、高速机床主轴，转速常常达到上万转，传统钢轴承扛不住，这个绝缘、耐磨、耐高温，正好解决这个痛点。”一台人形机器人的关节里，就要用两千多颗滚动体，下游需求量大。
从航空发动机到新能源汽车，从人形机器人到深海探测，这块陶瓷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多。它不是某一个单品，而是一套平台型的底层材料技术，哪里有极限工况，哪里就有它的用武之地。
可谁能想到，几年前这项技术还只是实验室里的几包粉体、几份实验报告。从论文到产品，从实验室到生产线，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本身。
全链托举：先研院陪跑每一道坎
2023年哈工大先进技术研究院成立，瓷创才算真正“起跑”。
“之前公司虽然注册了，但就是个空架子，我们一帮搞科研的，哪懂跑市场、办企业啊。”刘强说得很实在。在先研院里，他找到了缺的每一块拼图。
最先补上的是市场这一课。技术经理人成了团队的“外勤部队”，常年泡在长三角、珠三角的产业集群里，一家家企业走访，带着试样、带着技术方案上门推介。浙江那笔订单，就是经理人一趟趟跑出来的。“他们既懂技术又懂产业，能把企业那边的痛点翻译成我们听得懂的研发指标，也能把我们的材料参数讲成企业关心的成本、效率。”刘强说，经理人就像一座桥，两头连着实验室和生产线。
市场有了，量产又成了拦路虎。
实验室做小样没问题，可要稳定批量生产，就得有中试场地、有成套设备。一台精密加工机床几百万，一条小型产线下来上千万，初创企业根本扛不住。先研院在哈尔滨新区给企业安排了300多平方米的免费中试场地，粉体合成、成型、烧结、检测，一套小型完整产线配齐了。
工艺定型、订单稳定了，成熟产线就搬到旁边的产业园里规模化生产，中试基地腾出来继续开发新品，陶瓷轴承球、AI散热件制造模具、卫星结构件……一个接一个在这里完成“孵化”。
光有场地设备还不够，办企业是个系统工程。知识产权布局、各级科技政策申报，先研院有专人一条龙代办，团队不用分心跑手续。投融资对接也不用愁，平台对接了全国一百多家头部投资机构，资源随时敞开。
园区里的生态，也让企业少走了很多弯路。瓷创做陶瓷毛坯，园区里的加工企业负责精密加工。同为先研院孵化的星网动力做商业航天，直接就订购了瓷创的陶瓷结构件。
2025年第四季度，瓷创正式批量交货，当年产值就突破了一千万元，今年目标还要再翻一番。
破界之道：一块陶瓷照见的转化密码
一块陶瓷的产业化故事，背后是一整套体制机制在支撑。
“我们成立不到两年，先研院已经培育了64家在培企业，新孵化了48家教师创业公司。其中24家已经进入黑龙江省重点产业园区，占了一半，预计三年整体产值能冲五十亿。”哈工大先进技术研究院院长王丛菲说。
先研院有“加减乘融”一整套改革打法。也就是，科研人员的股权激励、收益分配做加法，让大家有干劲；创业审批、办事流程做减法，不让繁文缛节耽误事；场地、设备、金融、市场这些产业配套做乘法，资源一整合，效应就放大了。
先研院还推出了“首席科学家+总工程师+总经理”的创业三人组模式。科学家管技术攻关，总工程师衔接中试放大，总经理跑市场运营，各司其职。“很多老师创业失败，不是技术不行，是既当科学家又当总经理，精力顾不过来，市场也摸不准。”王丛菲说，这套架构正好补上了高校创业者的短板。刘强的团队就是典型。他专心啃材料技术，产业化、市场化的事有专人盯，效率自然高。
钱的问题也解决了。先研院每个月都带着项目去长三角、大湾区、京津冀路演，对接了中金、国投、深创投130多家头部资本，入驻企业累计融资到账近五个亿，七成来自省外。“以前都说投资不过山海关，现在我们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个说法。”王丛菲说。
一块陶瓷的突围，给东北的科技成果转化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启示——得换个思路做转化，不能再拿着技术到处找买家，得先去产业一线摸清楚真实痛点，围绕需求反向定制研发；中试这个坎必须迈过去，校地联手建公共中试基地，让好技术不会死在半路上；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科研人员安心搞创新，市场、融资交给懂行的人去做。
“十五五”期间，先研院要打造百亿级的科创开放高地。一块陶瓷的故事只是开始，更多硬核技术正在走出实验室、走向生产线，为东北全面振兴注入源源不断的科创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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