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陈瑜
8月的北冰洋，正值极昼。在“雪龙”号艉甲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一根近2000米长的缆绳上。
按照计划，北京时间8月13日，中国第16次北冰洋考察队（以下简称“考察队”）“雪龙”号队员将开展一次业务化综合潜标回收工作。
“绳子绷得特别紧，我感觉挂到冰上了！”13日22：10，“雪龙”号实验室主任谢海翔一句急促的提醒，给本已历经波折的回收工作再添波澜。一场计划4个小时完成的常规潜标回收作业，演变为一场与海雾、浮冰的鏖战，历时12个小时。
潜标，被称为“深海数据员”，可以连续数月至数年自动采集海洋数据。这套潜标搭载了沉积物捕获器、温盐深仪等多套设备，不间断记录这片海域一整年来的海流、水体环境、沉降颗粒物变化情况，是研究北极气候变化的一手珍贵资料。
15：45，综合研判海冰、海流、雾气条件，考察队“雪龙”号海冰调查队副队长周鸿涛在艉甲板操作甲板单元，向水下设备发送释放指令。收到指令，释放器释放脱钩，浮球会便会带着设备上浮。一分钟后，船左舷几百米外海面，第一组6个浮球破水而出。看到浮球现身，现场人员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极地从不给人十足的安稳。现场海况多变，正式回收工作一直到18时才启动。队员们在艉甲板排成队列，依靠绞缆机、A架等船载设备，有条不紊收拉缆绳，把深海设备一点点向上提拉。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缆绳收回到200米左右时，第一台沉积物捕获器刚悬在船舷左后方，谢海翔便明显感到缆绳拉力异常增大——潜标已经被漂移而来的浮冰死死挂住。
“调个角度试试！”驾驶室里，考察队领队助理、“雪龙”号船长阮飞立刻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船体一次次调整姿态，尝试减小冰体带来的卡阻，几番努力过后，紧绷的缆绳依旧纹丝不动。为防止缆绳崩断伤及人员、损毁设备，作业只能暂时中止。
从对讲机里听到险情后，考察队副领队、首席科学家何剑锋快步登上驾驶台。
这片海域在卫星图上标注为无冰区，但海冰时刻都在随风流漂移，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海雾，处处都是不可控变量。借助望远镜，他能够隐约望见远处浮冰边缘露出的浮球，看不清具体险情。
22：40，考察队果断决定，启用无人机先行探路。考察队员张英杰操控无人机飞向浮冰区，航拍画面验证了何剑锋的判断：一枚浮球被卡在浮冰的边角缝隙里。
找准浮球卡点位置后，23：35，彭景平、周鸿涛、苏显、杜祥磊四人主动请缨，搭乘橡皮艇抵近故障点实地勘察。
他们最初设想，驾小艇把被卡住的浮球拖拽出来、带到船边，保障水下释放器顺利回收。可雾越来越浓，大船几乎看不见橡皮艇，艇上队员也已经分辨不清船艏船尾，海上作业风险急剧升高。
为了人员安全，考察队“雪龙”号当即放弃这套方案。队员乘小艇返回后带来坏消息：浮球一端不见缆绳，缆绳疑似断裂，但无法确定断裂的具体位置。这意味着，藏在千米水下的声学释放器，随时可能彻底遗失。
“极地作业变数太多，不能追求一步到位全部收回，守住底线，分步处置。”何剑锋在迅速理清处置思路后，定下第一重目标，也是底线：优先把近在眼前的沉积物捕获器收回来。在极地复杂的条件下，如果能收回这部分设备，保住一部分观测数据，至少会心安一点。
8月14日0：16，第一台沉积物捕获器成功被回收至甲板，这给现场作业注入底气。
作业持续推进，当第三组浮球浮出水面时，还有1200多米待回收的线缆。
何剑锋随即下达第二条指令：继续收缆，尽最大努力回收所有看得见浮球的设备。
此时，雾气愈浓，浮球从人的视野里消失，整场作业的全部希望，寄托在那一根绷紧的缆绳上。
何剑锋叮嘱船长：缆绳绝对不能断，可以不计时间，慢一点没关系。一旦缆绳崩断，整套设备就彻底找不到了。
在驾驶台，阮飞指挥“雪龙”号驾驶员倒车、停车、微调航向，缓慢向挂住浮球的浮冰靠近，通过改变船位化解缆绳拉力；在艉甲板，现场作业人员同步根据海冰、船体状态调整收缆节奏，船舰与甲板双向配合。
700米、600米、500米……剩余缆绳越来越短，挂住浮球的浮冰，在薄雾之中渐渐显露轮廓。驾驶员时刻与艉甲板保持对讲，结合风、流、冰的变化，调整船向。
“放一点！”“收！”“慢收！”“停！”后甲板上，谢海翔一声声口令穿透海风，精准把控缆绳收放节奏。
仅剩500米，距离末端的设备越来越近，攻坚进入最紧要关头。阮飞抓住时机，果断指挥：进车、左满舵！船头迎风转向，驶到浮冰斜上方的有利位置。
凌晨2：45，云层裂开，阳光洒向洋面，海雾快速散去，能见度大幅好转。谢海翔明显感觉，船体角度就位后，缆绳受力趋于均衡。
“全速收！”2：55，指令下达。
缆绳飞速回卷，设备一台台上船。3：05，冰面上被卡住的浮球清晰映入眼帘；3：17，最后一组浮球即将登船，熬了通宵的队员们瞬间亢奋起来。3：20，最后一组浮球被拉上甲板，紧随其后的，正是位于潜标最下部的设备。整套潜标顺利回收。
北冰洋极昼的低温海风刺骨，长时间作业体力消耗巨大，“雪龙”号海洋调查队队长秦川担心队员体力透支，回住舱找临时轮替队员。令他动容的是，正在轮班休息的队员接到通知，二话不说穿上企鹅服就前往艉甲板；队员张彬、张英杰即使连续奋战8个小时，也不肯撤下岗位。秦川自己也不自觉地加入拉绳的队伍，和大家并肩发力。
在科考队员眼里，这套潜标不只是价值百万元的国有资产，更记录着北冰洋整整一年的连续观测数据。设备丢了，数据随之消失，这份科研损失无法弥补。
甲板上不知是谁喊出一声：“牛！”
作为该潜标回收负责人的彭景平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历时12小时的惊心动魄的潜标回收，尘埃落定。
“虽然用时远超预期，但设备基本完整回收，结果比预想得要好。”何剑锋感慨，极地险情面前，没有奇迹，只有人的坚守。“我替大家高兴。这支队伍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是这次化险为夷最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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