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陈磊
“我曾遇到名患者，她看一个病在医院开了22种药，包括12种西药、10种中成药，治疗起来极其复杂。我诊断后只保留胰岛素和一个方子，解决了所有问题。”在近日召开的主题为“中西医结合70载：理论创新与科学发展”的香山科学会议上，中国工程院院士仝小林讲述了一名老年女性患者的就医尴尬。
“这是一个普遍现象，中医分科诊疗之后也跟西医一样，按照传统单病种思维，易导致治疗碎片化和多重用药。中西医结合要从共病的思路来研究。”他说。
“中西医结合是我国独具特色优势的医学创造，是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重要途径。”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西医结合与少数民族医药司司长严华国认为，面对人口老龄化加速、疾病谱深刻转型以及慢性病、共病高发等多重健康挑战，应进一步发挥中西医相互补充、协调发展的优势，凝练形成具有明确临床价值和现实指导意义的新医学体系与新药学模式。
但融合之路并非简单叠加，与会专家围绕中西医结合研究范式、重大疾病治疗、健康管理以及人才培养等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从“分科治疗”走向慢病综合防治
广东药科大学教授郭娇对仝小林反映的上述问题深有同感：“当糖尿病、高脂血症、心血管疾病等在同一个体先后或同时发生时，临床惯于将其判作彼此独立的疾病，分科而治。但若这些疾病是同一系统性紊乱在不同器官、不同发展阶段的多维呈现，那么，‘分而治之’就需要重新审视。”郭娇介绍，她的团队以糖脂代谢紊乱为核心驱动，构建长期随访、真实世界评价和机制研究支撑糖脂代谢病综合一体化防控，并牵头发布国际首部《国际中医临床实践指南 糖脂代谢病》。
“共病往往涉及多疾病、多系统、多指标及多种病理环节的交织，单纯从单病种或单靶点出发，难以全面解释其发生演变与临床干预规律。”仝小林认为，共病防治应从患者整体获益出发，寻找多病之间的共同病机，统筹共性靶点与特异靶点，实现“调态、打靶与简药协同”，发挥中医药整体调节优势，以状态、动态和态势认识复杂疾病，减少不必要多重用药。他建议，未来，应进一步深化态靶辨治理论在不同共病模式中的应用研究，推动中西医结合从单病种诊疗走向复杂慢病综合防治。
并非“中医加西医”简单叠加
“中西医结合不是技术、药物的简单相加，也不是仅用西医西药的研究技术和方法去验证中医药的疗效并阐释其作用机理。”中国工程院院士、广东省中医院研究员刘良说。
在人才培养方面，成都中医药大学教授曾芳举例说，中西医结合专业的学生进入临床后，难以将两套知识有机整合：要么以西医思维统摄中医，要么在辨证与辨病之间机械切换，难以形成融通式临床思维与诊疗决策。“问题根源在于，我们中西医结合培养的多数模式止步于‘兼修’层面，重‘拼盘式’的知识构建，轻‘融通式’的临床实践能力培养。”曾芳认为，中西医结合人才真正需要的，不是“中医+西医”的简单叠加，而是以临床实效为导向、非单一学科的整合性素养。
“未来医学人才应该是既能像中医一样看待问题，又能像外科医生一样解决问题。”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唐志书认为。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研究员荣培晶指出，中医药对未来医学的贡献，不仅局限于若干特色疗法的技术输出，更在于其提供了一套独特的认知生命、阐释疾病及调摄身心的方法论。她强调，中西医融合不应仅停留在“以现代技术验证传统疗法”的附属层面，而应着力于从整体观、治未病、形神一体观及辨证论治等原创思维范式中提取并构建现代医学尚未触及的科学问题与新增长点。她认为，中西医关系正有望从既往的经验性互补，迈向更深层次的范式融合与理论互鉴。
在融合路径上，刘良建议，应用中医学原创理论指导建立中西医结合研究范式及其诊疗体系，打造具有中国特色和优势的精准医学诊疗体系。
数智赋能面临多重挑战
在此次会议中，与会专家不约而同地关注到技术赋能。唐志书说，未来医学应在中西医结合的基础上，融入人工智能、生命科学等现代技术，从“结合”演进至“融合”。
“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脑科学、系统生物学等发展为中医原创思维的现代化提供了新的技术条件。”荣培晶说，以数智技术建立整体研究的现代接口，可使中医的经验积累获得可测量、可计算、可验证、可转化的科学表达。
与会专家也介绍了这方面的进展。比如在健康管理方面，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已在中医正骨手法数值化、骨伤科疾病智能辅助决策平台构建和中医康复装备研发方面积累了一定基础。
“人工智能技术已初步应用于脑影像识别、认知数据量化分析，可实现隐匿性脑功能退变的智能筛查，中西医融合人工智能的新型研究模式已初步成型。”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占军也坦承，目前该领域仍存在诸多研究瓶颈。一是中西医体系相互割裂，中医证候缺乏统一客观的量化标准，难以与西医影像、分子数据高效融合分析；二是现有智能模型多基于单一西医数据训练，缺少中医证候多维特征支撑，泛化能力与临床适配性不足；三是临床样本异质性强，中西医多源异构数据融合难度大，精准干预方案缺乏统一标准；四是基础机制研究、智能算法研发与临床转化衔接不畅，一体化智能防控体系尚未完善。
“中医与西医虽有差异，且中医药仍存诸多未知，但正是这些差异与未知，孕育着发展的可能。我们应以此为契机，积极探寻跨学科对话与多技术融合的新路径，只要安全有效，便应坚定前行。”刘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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