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陈曦
在天津博物馆的展柜里,一枚铜质怀表静卧在柔光下。表壳斑驳,表针早已停摆,可它“走”过的路,比二万五千里长征还长。
一个月前,8月29日下午,江西瑞金,中央革命根据地纪念馆。“何叔衡怀表”三维视频资源赠送仪式上,大屏亮起,怀表以三维姿态缓缓转动,斑驳表壳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清晰可见——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这件守望了半个多世纪的红色信物,以数字形态回到红都。
屏幕这端,何叔衡的曾外孙陈赤望着转动的怀表,泪水湿润眼眶:“这枚怀表走完了曾外祖父没能走完的远征,也替他见证了如今的山河锦绣、国泰民安。”天津博物馆讲解员杨旭也在现场,她无数次在展柜前讲起这枚怀表,这一次,是目送它还乡。

故事要从92年前那个秋风萧瑟的傍晚讲起。1934年9月末,瑞金梅坑村,中央红军即将战略转移。中共一大代表、“苏区五老”之首何叔衡奉命留下,坚持游击战争。“何叔衡年纪最长,比我父亲大八岁,又是湖南同乡,待我父亲如同兄长。”谢觉哉之子谢亚旭回忆说。
谢觉哉专程从叶坪赶来辞行。一间破旧瓦房里,何叔衡备下薄筵:自养的猪肉、鸡肉,自种的菜蔬,还有不知从哪儿弄到的一条鲜鱼。两人相对无言,满桌酒菜无人动筷——他们忧的不是个人生死,是中央苏区的前途。
饭后,何叔衡骑马把谢觉哉送回住所。临别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怀表,郑重放到老友手里。这表来历不凡:1931年,党组织派何叔衡从上海赴苏区,为通过国民党层层关卡,他乔装富商,怀表正是他置办的掩护行头。它曾护着主人闯过封锁线,如今又被托付给远征的人。一同相赠的,还有一把小钢刀。
谢亚旭说,“怀表寄托远征的期许,钢刀明志。‘钢’,代表共产党人于万般苦难面前不屈不挠的风骨;‘刀’,寓意斩断一切险阻,冲破旧世界,建设新天地。”
那一夜,何叔衡还把女儿手织的一件毛衣送给林伯渠,林伯渠后来赋诗:“赠我绨袍无限意,殷勤握手别梅坑。”
谁料梅坑一别,竟成永诀。1935年2月24日,何叔衡在福建长汀突围战斗中,不愿拖累同志,纵身跳下悬崖,壮烈牺牲,用生命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怀表跟着谢觉哉走上长征路。渡湘江、翻雪山、过草地,枪林弹雨,饥寒交迫。谢亚旭说:“一路上怀表从未离身。”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吴起镇。一块“苏维埃政府”的牌匾映入眼帘时,战士们热泪盈眶:到家了。深秋夜寒,部队严守纪律、绝不惊扰百姓,年过五旬的谢觉哉和徐特立露宿镇外荞麦地。后来,谢觉哉写诗追忆那一夜:“露天麦地覆棉裳,铁杖为桩系马缰。稳睡恰如春夜暖,天明始觉满身霜。”
“那时离春天还很远。”谢亚旭说,父亲用了“春”字,是因为长征一结束,新的局面就要打开,他感到春天的暖流已经来了。几年后,何叔衡的女儿何实嗣来到延安,谢觉哉把怀表交还到她手中——当年一同收下的小钢刀已在辗转征战中遗失,这块怀表,他要物归原主。两代人泪眼相对。
1959年,何实嗣将这枚历尽烽火的怀表,连同父亲当年乔装“闯关”所穿的罗长衫,一并捐赠给天津市历史博物馆(现天津博物馆)。
1971年6月,谢觉哉病危,何家姐妹赶到病床前,老人已不能言语,只是艰难睁开双眼,静静望着她们。“倘若父亲能开口,想必是在告慰九泉之下的老友:你的临别嘱托,我毕生恪守、悉数完成。”谢亚旭说。
如今,表针停了,但征途未停。从上海到瑞金,从瑞金到延安,从延安到天津,今天又以数字形态重回红都。怀表不语,却告诉大家: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天津博物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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