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名字叫“长征”

2026-10-23 07:58:08 来源: 科技日报 点击数:

科技日报记者 付毅飞

长征的胜利,不仅是中国革命的伟大转折点,更铸就了伟大的长征精神,成为激励中华民族攻坚克难、不断走向新胜利的强大精神动力。

90年来,这一红色精神从未褪色,成为一代代新中国科技工作者的精神丰碑。

1965年,我国首枚运载火箭研制工作启动。对于火箭命名,研制人员建议“长征”二字。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这代表着我们要发扬长征的精神,克服困难,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登上顶峰。”曾任长征一号运载火箭总体设计员的韩厚健说。

最终,“长征”这个名字获得批准。它寓意着中国火箭必将像红军长征一样,克服千难万险,最终到达胜利的彼岸。这个名字也为中国航天事业立下精神标杆——航天探索,就是新时代一场永不停歇的长征。

用生命刻下

向天图强足迹

建设者们用血肉和生命创造了奇迹。仅用两年六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建成了我国第一个导弹武器综合试验靶场。

向天图强没有捷径,只有千千万万航天人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用青春和汗水刻下的足迹。

1958年5月,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中共八大二次会议召开。当时,苏联第三颗人造卫星成功发射,毛泽东明确提出:“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这一表态,吹响了中国人进军太空的号角。

早在这年3月底,已有一支队伍悄然出征。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0兵团,刚从朝鲜战场归来,征尘未洗便接到命令。他们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登上列车秘密回国西行,奔赴巴丹吉林沙漠深处的弱水河畔。紧接着,来自全国的工程兵、铁道兵、通信兵、步兵,共计九路大军、十万人马相继赶来,齐聚大漠戈壁。两年后他们才知道,这次任务建设的是我国首个导弹、卫星发射场,也就是今天的东风航天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建设者们面临的第一项考验,不是工程难题,而是生存挑战。

这片戈壁滩的真实面貌,可谓“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四处无人烟,风吹石头跑”。最基本的住所都没有,他们就挖“地窝”,支帐篷,住了下来。

戈壁里的风沙,一刮起来遮天蔽日,生活区里帐篷、脸盆被吹得到处乱飞。战士们晚上回来,要先把帐篷找回来才能睡觉。火车司机王喜乐回忆,曾经他开着火车经过一个风口,因为铁轨被风沙埋住,火车竟然脱轨翻车。

当时没有办法打井,水只能靠火车拉,比油还珍贵。战士们早上起床,每人领一盆水——那是一天的供给。早晨洗完脸,水不能倒;中午施工回来还得用它洗;晚上再洗脸洗脚。没有水洗衣服,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渗满白色的汗碱,搓一下,沙沙响。饮用水也难以保证,烧水时蒸气会吸引蚊虫,“一杯水半杯蚊子”是常态。

残酷的环境没有让建设者们退缩。曾在长征中带领17名勇士强渡大渡河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首任司令员孙继先,带头立下了“死在戈壁滩,埋在青山头”的铮铮誓言。

有老兵回忆,一次战士们卸石渣时,由于经验不足,车门没有拴好砸落下来,导致十余名战士牺牲。由清水镇通往发射场的铁路有200多公里,修建过程中,铁道兵连长陈南朝和9名铁道战士相继牺牲在下河清乡……如今的东风革命烈士陵园内,安葬着790多位为了中国航天事业忠诚奉献、英勇献身的英雄先辈,他们的平均年龄不足27岁。

建设者们用血肉和生命创造了奇迹。仅用两年六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建成了我国第一个导弹武器综合试验靶场。这让曾经断言“没有15年,你们干不完”的苏联专家哑口无言。

也是1958年,还在上海交通大学任教的王希季,接到了前往原中国科学院上海机电设计院的调令。

探空火箭技术负责人——这是王希季的新工作,跟他之前的研究领域完全不一样。但他明白这是国家的需要,没有半分犹豫。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没经验,没资料,没专家,研制条件十分简陋。计算工具只有手摇式计算机,一条弹道,几个人要夜以继日地算两个多月,草稿纸堆得比办公桌还高。没有发射场,他们就在荒滩上试验,指挥所是田埂旁的草棚,通信靠喊话和手势。他们把停用的厕所改成测试室,把废弃碉堡改成发动机试车台,用辘轳绞车把火箭吊上发射架,用打气筒加注燃料……

1960年2月19日,研制团队在上海郊区的一处稻田里,成功发射了中国第一枚探空火箭“T-7M”。虽然飞行高度只有8公里,却包含液体燃料发动机,以及空中点火、头体分离、降落伞回收等完整环节,标志着我国在奔向太空的征程中,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毛主席赞道,8公里也了不起!

1965年,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工程重启。在探空火箭和导弹技术基础上,首枚运载火箭长征一号的研制同步开始。

长征一号火箭在两级液体弹道导弹“东风四号”基础上改进研制。虽有技术基础,研制之路仍困难重重。

火箭一、二级沿用了“东风四号”的液体发动机,但高空环境对发动机提出了全新要求。一级工作结束后,二级必须在超过60千米的高空重新点火。要保证点火可靠,发动机内部需要保持一个大气压的状态,地面试验成功了,但怎样将这种状态带上天?

“两弹一星”元勋任新民带领研制团队另辟蹊径,在发动机内腔加装了堵盖和破裂膜片,为二级发动机点火创造了所需压力环境。

发动机高空性能参数,需要做试验才能获取。当时我国没有条件建造模拟高空环境的试车台,研制团队采用发动机自身排气抽真空的办法,设计了一个真空集中试验舱,为发动机模拟出高空工作环境。

发动机的高频不稳定燃烧,是研制过程中遇到的重大难关。当液体推进剂强力喷入火箭发动机燃烧室后,会产生各个方向的强烈振动,控制起来非常难。

当时担任百吨级发动机主任设计师的马作新回忆,第一次试车时,两种液体燃料进入燃烧室的时间没控制好,整个燃烧室立即烧了起来。总结经验后再试,仅过了十几秒,燃烧室开始共振,发动机喷出的火焰乱晃,只能紧急停车。他们把发动机拖回车间检测,发现内部已经烧得一塌糊涂。

“那段艰难的时光,现在回忆起来仍然记忆犹新。整天都在苦思冥想解决方案。”马作新说。研制团队花了两年零十个月,先后开展百余次试车,终于解决了这个问题。最后一次试车,4台百吨级推力的发动机并联点火,场面非常壮观。钱学森高度评价,此次发动机研制成功标志我国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研制已经走进“自由王国”。

要把卫星送入环绕地球的轨道,飞行高度不能低于180公里,入轨速度需要接近每秒7.9公里。两级构型的“东风四号”弹道顶点可以很高,却无法为载荷提供足够的速度。对此,研制团队决定“加一级”,将长征一号打造为三级火箭。

第三级固体发动机研制任务由原第七机械工业部第四研究院承担,时任副院长杨南生带领团队从解决药柱裂纹、不稳定燃烧等基础问题入手,开始了艰辛探索。

根据总体方案要求,三级发动机要在600公里高空点火,在每分钟180次旋转条件下工作。第一次旋转试车,杨南生大声招呼同事“往后退”,自己却站在最前面,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高高的试车台。

点火不到30秒,发动机爆燃,挣脱试车台,像脱缰野马般吼叫着飞了出去。大家没有气馁,检查、分析,解决了脱黏和燃烧后某种成分沉积的问题。

经历了一次次失败、改进,他们成功开展了静止、旋转、高模、高模加旋转、全箭串联系统地面热试车共19次,如期完成了三级发动机研制任务。

1970年4月24日21时35分,长征一号火箭喷出烈焰,托举“东方红一号”卫星缓缓升空。守在地下控制室里的任新民和同事,从屏幕上看到火箭起飞的画面,拔腿就往外跑。这一刻,无数为中国航天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仰望着天空,急切地等候消息。15分钟后,“东方红一号”卫星播送的《东方红》乐曲传回。韩厚健在庆祝会发言稿里写道:“苍天可以作证,我们是用自己的双手,把我们的卫星送上天的。”

从大漠风沙中的“地窝”、帐篷,到东风革命烈士陵园内的烈士纪念碑;从上海郊外的“稻田发射场”,到科研人员自制的真空试验舱;从孙继先的悲壮誓言,到杨南生站在前的担当……向天图强没有捷径,只有千千万万航天人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用青春和汗水刻下的足迹。

攻坚克难

走出突围之路

1990年7月16日,“长二捆”从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点火升空。“长二捆”不仅让我国跻身国际商业发射市场,也标志着中国火箭技术登上了新台阶。

火箭运载能力有多大,航天的舞台就有多大。多年来,长征火箭在创新征程上兵分多路,形成了丰富的家族型谱。

20世纪80年代,我国火箭研制陷入困境,市场萎缩、研制经费缩减。

1986年被任命为原航天工业部第一研究院院长的王永志,上任不久便看到一个机遇。

国际上,欧美航天发射接连失事,卫星发射运力短缺。打入国际卫星发射市场,是长征火箭突围的必由之路。

但想攻下这个阵地谈何容易。按照国际市场需求,火箭近地轨道运载能力至少要达到8吨,这是当时我国主力箭型的几倍。怎样让运载能力大幅提升?王永志认为,靠增加子级让火箭“长高”,效果已经不大,要让它“长胖”。他提出了采用横向并联捆绑、增加4个助推器以提升火箭推力的思路。

该院研究员黄作义的想法与此不谋而合,他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如果研制成功,可以承揽美国休斯公司的卫星发射合同。捆绑式火箭的构想,得到了由图纸变为现实的机会。

王永志让黄作义带着3张草图前往美国洽谈,休斯公司很有意向,但提出了苛刻条件:我方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次成功的发射试验,只要美方认为我方不能发射,就有权终止合同,并对我方罚款100万美元。

有人劝王永志:“如果钱花了没搞成,会影响到国家声望,到时候降你三级,你还干不干?”王永志说:“干!”

1988年11月1日,中国长城工业公司与美国休斯公司正式签署商业发射合同。

按照设计思路,新火箭将以长征二号丙火箭为基础,增加4个直径2.25米的助推器,并将芯级一、二级分别加长,可以让200公里高度近地轨道运载能力由2.5吨提高到9.2吨。这型火箭名为“长征二号E”,也被称为“长二捆”。这样一款火箭从设计、研制到生产、试验,通常需要5年左右,而当时留给航天人的时间只有一年半。

对于大部分科研人员来说,捆绑式火箭只在国外画报上见过,最大难点正是这个“捆”字。4个助推器既要牢固捆绑,又要能可靠分离。负责研制捆绑分离系统的刘竹生回忆,没有实物参考,他们就用纸叠成模型,观察力的传递途径,再进行分析计算,草稿摞起来一米多高。

王永志带领团队掐着工期排任务,效率令人吃惊:3个月完成24套共计44万张设计图样,100天内解决20项技术难题,400天设计生产5000多套特殊工装,12个月建起大型火箭振动试验塔,180天内做完300多项地面试验,14个月建起能承载千吨的大型发射台……

后来,王永志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困难的硬仗。

1990年7月16日,“长二捆”从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点火升空,将澳大利亚澳星模拟卫星和一枚巴基斯坦“巴达尔一号”科学实验卫星送入预定轨道。此后虽有波折,但我国最终完成履约。“长二捆”不仅让我国跻身国际商业发射市场,也标志着中国火箭技术登上了新台阶。

1985年,原航天工业部第一研究院总体设计部主任龙乐豪及同事们,提出了新一代“大火箭”的构想。一年后,“大型运载火箭和天地往返运输系统”被列入“863计划”,并于1988年开始论证,一论证就是十多年。2002年,原国防科工委确定新一代火箭“一个系列、两种发动机、三个模块”总体发展思路,以及“通用化、系列化、组合化”设计思想。2006年,国务院正式批准长征五号立项研制。

长征五号技术跨度之大,在长征火箭研制历史上前所未有。全箭新产品比例超过90%,需要突破12大类247项关键技术,零部件设计量约为其他型号的3.5倍。最核心的是两颗“心脏”——120吨级液氧煤油发动机和50吨级液氢液氧发动机。本世纪初,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六院研制团队扎根秦岭深处,先行启动两型发动机的研制攻关。

我国此前从未研制过液氧煤油发动机,方案是世界最先进的,与老一代发动机的设计思想完全不同。有些工艺,机器铣不到位,技师就一点点刻,像雕花一样。

比工艺更困难的基础难题是材料。火箭发动机点火后,最高能达到3000摄氏度,普通材料瞬间就会被烧成废渣。中国钢研科技集团高纳公司科技委副主任赵光普回忆,初期研发的叶盘,刚上试车台几秒钟,“像天女散花一样就没了”。研制团队专门制作了燃烧装置,不断调整配方,在两年中做了上百次试验,终于研制出符合要求的高温合金。

2001年对研制团队来说是最艰难的一年,四次整机试车均未成功,其中还连续两次发生爆炸,这在中国航天史上绝无仅有。“零点几秒全部炸完,中间一个零件连‘尸首’都找不到,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时任该发动机主任设计师的葛李虎说。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团队承受了巨大压力。但他们没有气馁,从爆炸碎片中分析故障原因。一个阀门问题,他们连续做了100多次试验,白天试验完,晚上就分析数据、装配产品。最长的一次,300人在厂里连续住了3个月。经过近一年的探索,终于看到了曙光。

2002年,液氧煤油发动机首次试车成功,虽然时间只有5秒钟,却让现场所有人记忆犹新。该发动机副总设计师陈建华说:“这次试车成功,标志着我国对于液氧煤油发动机起动技术的掌握。”2006年,该发动机成功完成600秒长程试车,我国完全掌握了高压液氧煤油发动机的全套技术。

同一时期,50吨级液氢液氧发动机的研制在另一条战线上艰难推进。这是典型的低温发动机,液氧需要冷却到零下183摄氏度,液氢更是需要到零下253摄氏度。为此,研制团队先后解决了低温发动机起动及关机时序、超高转速高压高效多级泵等百余项关键技术。

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完成首次长程热试验后,团队发现推力室出现结构破坏,故障现象前所未见。之后3次试验均出现同样问题,并伴随越来越严重的烧蚀。团队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捕捉到一丝异常,花了一年半,终于找到发动机燃烧中的异常脉动频率,确定了高频不稳定燃烧的深层故障原因。随后又用5个月,团队完成了方案论证、设计出图以及新产品的研制试验,解决了这个国际性航天难题。

2016年11月3日,长征五号在海南文昌成功首飞。这款近地轨道运载能力达到25吨级的大型火箭,为我国空间站建设、探月、探火等重大任务提供了强劲动力。

火箭运载能力有多大,航天的舞台就有多大。多年来,长征火箭在创新征程上兵分多路,形成了丰富的家族型谱。“神箭”长二F力保载人航天工程100%发射成功,“金牌火箭”长三甲系列等传统火箭助力探月、北斗任务,长征七号系列有“天舟专列”之称,长征十一号具备24小时快速响应能力,长征十号乙首飞即实现全球首次海上平台网系回收……一型型长征火箭背后,是航天人自主创新、团结协作打下的攻坚战役。

至暗时刻

仍然相信黎明

从长征五号遥二失利到遥三复飞,航天人经历了908天“含泪奔跑”。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10余万人共同的“马拉松”。

中国航天能从失败中走出自立自强的道路,是因为航天人有着坚定的理想信念,在至暗时刻仍然相信黎明。

“中央红军从长征出发时的8.6万多人,经历湘江战役后只剩下3万多人,到陕北已不足1万人。面对千难万险仍坚信革命必胜,愈挫愈勇。”韩厚健常以此激励自己。

如果说红军长征是在经历一次次失败与挫折后实现伟大转折,中国航天的腾飞之路同样遍布荆棘,留下过刻骨铭心的惨痛教训。

1996年2月15日,西昌卫星发射中心迎来一次国际商业卫星发射任务,这也是长征三号乙火箭的首飞。当时58岁的龙乐豪作为火箭总设计师兼总指挥,对任务满怀信心。

凌晨3时01分,火箭点火,然而起飞后仅3秒,飞行姿态出现异常,偏离了发射方向。飞行约22秒后,火箭头部坠地,撞到离发射塔架不到2公里的山坡上,满载的燃料发生剧烈爆炸,不仅星箭俱毁,气浪还冲击到技术人员临时住宿的协作楼和宾馆,造成6人死亡、57人受伤。

火箭副总设计师李京红看到,龙乐豪坐在发射场外的木箱上,整个人都懵了。

那一夜,研制团队开着应急灯、举着蜡烛,爬上山坡整理残骸。人们说,龙乐豪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经过一个多月夜以继日的排查,发射失利的原因终于查明:一处焊点虚接,随着火箭点火、振动而断开,导致控制火箭的惯性平台失效,火箭不断按错误信号进行姿态纠正,最终坠毁。

接下来的日子,研制团队完成了12类、122项试验,提出了44项共256条严苛的改进措施。1997年8月20日,长征三号乙再次起飞,成功将卫星送入预定轨道。龙乐豪后来说,那卧薪尝胆的551天让他终生难忘。

惨痛的失败让航天人深刻反思。原中国航天工业总公司连续下发文件,于1997年10月正式形成航天质量问题归零“双五条”标准。这套源自血泪教训的标准,成为中国航天此后高成功率的制度基石。

长征三号乙首飞失利后,龙乐豪在晨曦中如雕塑般站在废墟里的身影,深深刻进一个29岁年轻人的脑海。他叫李东,是龙乐豪的学生。10年后,李东成为长征五号火箭总设计师。他没有想到,那样刻骨铭心的失败,他会经历第二次。

2017年7月2日,长征五号遥二火箭发射。准备过程非常顺利,大家信心满满,试验队端出热腾腾的包子寓意“保证成功”。直到火箭点火升空,指挥大厅的气氛都是轻松里带着兴奋。

可是,当火箭飞行到第346秒,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曲线,一项发动机参数飞速往下掉。大厅里瞬间沉寂下来。李东知道,火箭很难挽救了,但他仍盼望有奇迹出现。很快,最后的希望破灭,火箭连同搭载的实践十八号卫星坠入太平洋。

试验队员们回忆,宣布任务失利后,他们返回协作楼,经过食堂,里面空无一人,事先准备的加班餐,没有一个人去吃。

这次失败,损失的不仅是一枚火箭、一颗卫星。长征五号肩负重任,探月、探火、空间站建设,这些重大任务都需要由它发射。解决故障的效率,将影响到我国迈向航天强国的进度。航天人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们顾不上考虑个人荣辱,更没有相互推诿指责,第一时间紧密合作,投入到故障排查定位工作中。

可是当时获得的数据很有限,火箭残骸又已沉入海底,故障定位难度极大。团队建立故障树,对50多个可能造成推力下降的事件逐一排查,花了将近100天,筛选出可能性较大的线索,又用了半年左右开展试验验证,终于确认了故障原因。

2018年4月16日,国家航天局发布官方通报指出,“芯一级液氢液氧发动机一分机涡轮排气装置在复杂力热环境下,局部结构发生异常,发动机推力瞬时大幅下降,致使发射任务失利”。

一位团队成员在日志里写道:“在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哭了,这是遥二失利返京后的280天里我第一次流下眼泪。归零结束本应该松一口气了,但是这280天夜以继日,心里的委屈、心里的苦,也许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真正释放吧……我感觉路可以顺利地走下去了,我想‘长五’下一次发射很快就到了。”

然而,考验远未结束。7个多月后,初步改进后的芯一级氢氧发动机在长程试车过程中出现问题。研制团队再次对发动机的局部薄弱环节进行改进,提高了结构的动强度裕度。产品于2019年2月顺利通过两次长程试车验证。

2019年4月,长征五号遥三火箭的总装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一台用于后续任务的芯一级氢氧发动机在试验数据分析过程中出现“异常振动频率”。研制人员顺藤摸瓜,找到了隐患:发动机局部结构对复杂力热环境非常敏感,容易引起共振,且一旦激发,不易衰减。

不久后,时任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一院党委书记李明华临危受命,担任长征五号第一总指挥。在中国航天史上,只有当任务面临巨大挑战时,才会增设这一岗位。

为了抑制振动,研制人员开展了大量设计和试验,先后探索了三条路。李明华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决定抓主要矛盾、抓问题根源,对发动机结构进行局部改进。在改进方案讨论会上,他顶住压力拍板了方案:“这件事是我定的,出了问题我负责,谁要是不执行,谁负责。”同时,他组织起全国优势资源,齐心协力开展联合攻关。

10余次、3000余秒的试验,验证了改进措施的有效性,发动机问题得到彻底解决。2019年10月,长征五号遥三火箭通过出厂评审。相比前一发,它得到了200多项技术改进,其中重大技术改进9项。李东评价:“长征五号的整体可靠性往前进了一大步。”

2019年12月27日,长征五号以完美的飞行,宣告了自己的浴火重生。当发射场区指挥部指挥长张学宇宣布任务取得圆满成功时,大厅里的人们相拥而泣。从遥二失利到遥三复飞,航天人经历了908天“含泪奔跑”。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10余万人共同的“马拉松”。长征五号总指挥王珏说:“这不仅是我们团队的胜利,更是我们全国大协作的一次胜利。”

从龙乐豪551天的卧薪尝胆,到李东908天的“含泪奔跑”,再到大红屏前的相拥而泣……中国航天能从失败中走出自立自强的道路,是因为航天人有着坚定的理想信念,在至暗时刻仍然相信黎明。

在长征火箭的托举下,中国航天正在太空长征中不断奋进。如今,天宫空间站常态化运营,成为国人的“太空家园”;月球探测,正从“把土带回来”走向“把人送上去”;深空逐梦,已实现从火星探索到与10亿公里外小行星相会;北斗导航,早已成为服务全球的“国家名片”;各类应用卫星,将“远在天边”的航天技术送回你我身边,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

回望这条从戈壁滩延伸到浩瀚宇宙的坎坷征途,永不褪色的长征精神贯穿其中;面向未来,先辈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将继续鼓舞航天人走好新时代科技长征路,在星辰大海间续写传奇。

责任编辑:冷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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