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操秀英
“20万给我们,赔本也要做。”十几年前的一句话,如今90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南大学教授钟掘记忆犹新。
7月1日,钟掘获颁党内最高荣誉“七一勋章”。这枚勋章承载的,是她“赔本也要做”的倔强、“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差”的自信,是一名共产党员冲锋在一线、攻关在前沿、矢志报国的一生。
将镜头拉回十几年前。彼时,国家新一代重型运载火箭的关键部件——直径10米级的整体过渡环件制造亟待突破。“在一次项目论证会上,我主动要求承担这一任务,但项目负责人很为难——只有20万经费了。”钟掘回忆。
当时铝的价格是一万多元一吨,连接环重十几吨,20万做个铝锭都不够。“但这个课题关系到中国火箭的升级换代,我们必须冲上去。”如今回想起来,钟掘眼里仍闪着光,“我们要把团队所有积蓄拿出来,做成这件事。”
最终,她带领团队成功研制出10米级运载火箭贮箱整体过渡环、箱底瓜瓣等关键构件。这些突破,为国产大飞机、重型运载火箭等新一代空天装备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是钟掘“科学报国”的生动注脚。她用一辈子践行了一句话:让国家强大,是我们的责任。
刻骨的爱国情怀根植于那一代人的民族记忆。1936年出生的钟掘,年少时曾目睹日军轰炸后满目疮痍的城乡。尚是孩童的她背着行李,与家人从广西徒步到重庆,一路饱尝战乱苦楚。“中国苦难的历史是被人欺负的历史,是站不起来的历史。”钟掘说,她从小的信念是要为国家富强而努力。
临近高中毕业,学校组织毕业生去钢厂煤矿参观,炼钢炉前钢花四溅,工人们在高温中穿梭扒渣。那个场景深深刺痛了她:“为什么不能把这个环境改造好一点?”高考时,她毅然填报北京钢铁工业学院(现北京科技大学)冶金机械系。当年全校300余名高中毕业生里,仅有两名女生选择重工业,她是其中之一。
从此,钟掘在“为中国制造破壁垒”的路上步履不停:首创“极端制造”理论,开创国内首个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引领我国铝加工技术跻身世界前列……
如今,回首过往,钟掘很少提各种奖项、头衔。谈起最有成就感的事儿,她说,帮武汉钢铁公司和日本专家谈判算一件。
上世纪90年代,武汉钢铁公司从日本引进了一套号称“集各种现代科技于一身”的热连轧机。结果,空载试车时,机器却“趴窝”了。
日方专家一口咬定:这是中方工人操作不当、维护不力造成的!
钟掘课题组受邀诊断,连续多日监测测算。她发现设备传动系统内部存在一个设计之外的“封闭力流”,它以数倍于设计值的负载反向传递,导致设备异常损坏。
确凿的数据摆在面前,日方彻底信服,不仅作出经济赔偿,还按中方研判修正了设计。“这之后,我不再迷信外国专家。”钟掘说,“中国人的才智绝不输外国专家。”
此后,国内多家工厂引进的轧机出现震动、故障,都来找钟掘团队解决。她接连攻克多款进口装备的技术难题,在实战中淬炼出强大自信。

这位“硬核奶奶”现在依然经常出现在实验室,和不同课题组讨论新方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时间不够用。”钟掘说,目前团队的科研方向由大家共同研讨确定,她会分享多年积累的经验,与年轻人一起梳理前进路径,给年轻人带带路。
她对学术和产业前沿保持着极高敏锐度。“马斯克的可重复使用火箭引起大家广泛关注,现在各国都在研究用更便宜的不锈钢代替铝合金来作为火箭贮箱,我们就迅速布置了这一课题。”她说。目前,钟掘团队已经做出了10米级不锈钢火箭贮藏关键组件。
不仅如此,钟掘还深谙成果转化之道。团队通过技术入股成立了两家国有控股的学科性公司,分别瞄准大尺寸空天构件和超精密元件制造。“多想些国家,少想些自己,给国家解决些难题,那种心情是任何东西替代不了的。”钟掘说。
“我还要想办法‘搞钱’。”老人说起这个时髦的词,不禁笑了,“要筹集经费做更多预研工作,我们的标准始终是在实验室里做出实际能用的中试产品,这样国家在重大工程中能很快用得上。”
为了让年轻人接续传承这份爱国情怀,钟掘引导学生深度参与国家重大项目,让他们在解决真问题的过程中体会责任与担当。“爱国不是空话,你每天做的事都和国家任务绑在一起,自然就懂了。”她常叮嘱年轻人,要敢挑担子、善动脑筋,把个人奋斗融入国家发展的浪潮里。
(图片由新华社记者陈思汗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