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代小佩
一米八的大高个,说话语气平缓、用词精准。这是北京大学临床药理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教授崔一民给记者的第一印象。
记者和崔一民约在北京大学医学部西北角的一栋灰色小楼见面。崔一民比预定时间早到会议室,他端坐在靠背椅上,盯着打印的采访提纲,面色沉静。“报道篇幅不要太多,不要拔高,实事求是。”崔一民低声叮嘱。
在临床药理学领域,崔一民参与过多个具有重大影响力的新靶点创新药物研发项目,收获了许多奖项。不久前,他获得了2025年度吴阶平医药创新奖。
不过,相比成绩和荣誉,崔一民更愿意谈的是新药研发的喜与忧,科研生涯的笑和泪。
踏上新药研制路
“药品是特殊的商品,用于治病救人,研制药物一定要严谨。”崔一民在采访中多次提及这句话。
选择研究药物,源于朴素的念头。崔一民回忆,他幼时身体不太好,觉得学点医药知识可能有帮助。崔一民高考后填报志愿时,家人提议报师范类院校,但他结合自己的特长和兴趣,选择了北京医科大学(现北京大学医学部)药学院。
1991年,本科毕业后,崔一民进入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药剂科,从最基础的药物调配做起。
彼时,我国药物临床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在药剂科每天与药品打交道,崔一民逐渐感受到缺药之痛。“有些患者需要的药物国内没有,只能辗转从国外购买。而这样买来的药不仅价格昂贵,而且可能是假货。”这让他深刻意识到,研发新药,事关生命,刻不容缓。
2001年,崔一民赴临床药理学领域知名学府读博,主攻时辰药理学。做实验时,他需要24小时不间断监测药物在体内的代谢变化,每4小时就要记录一次数据。“实验时间有限,每个时间点都不能错过,我一年多都没睡过整觉。”他说。
学制紧张、实验压力大……多重挑战叠加之下,崔一民从没想过退缩。他每天泡在实验室、研读英文期刊,还常跟着导师参加学术会议。凭着这股韧劲儿,他仅用2年时间就获得博士学位。
读博的收获,远不只一纸文凭。“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吃苦,而是学会从行业发展层面思考问题。”崔一民坦言,这段经历让他对临床药理学科有了更系统、更深刻的认知,也让他深刻体会到学术交流的重要性。共事20年的同事评价他“有大视野、大格局”。
35岁的崔一民获得博士学位后,恰逢我国药品注册法规修订。他也成为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最年轻的外部咨询专家之一。在接触新药资料的过程中,崔一民不仅积累了审评经验,而且意识到了我国临床药理学研究与国际的差距。
“我们不能总跟着别人走,要做原创。”带着这份信念,崔一民踏上新药研制征程。
敢于啃下“硬骨头”
心脑血管疾病是我国居民第一大死因,相关药物研发周期长、风险高、投入大,是众多企业不愿碰的“硬骨头”。不过,崔一民却选择迎难而上。“这类药关乎心脑血管疾病患者的生活质量,再难也要做。”他说。
2012年,崔一民牵头研发一款新型抗血栓药。“研发此药的核心难题,在于平衡出血风险与抗栓效果。我们要找到最佳平衡点。”他介绍,相较于现有药物,这款药能大幅降低出血风险。
此后13年,崔一民带领团队反复试验、验证,仅通过动物实验就积累了上万组数据。失败与挫折如影随形,但他们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研发创新药,就像养育孩子。出生只是第一步,还要花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抚养。”他常对团队成员说。
功夫不负有心人。2025年,药物研发取得重大阶段性突破,团队签订了4亿元的成果转让意向协议。不过,崔一民清醒地说:“这只是开始,距离真正上市,至少还要六七年。”
肝素是临床常用的抗凝药,但部分患者使用后会引发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严重时可能形成血栓。此前,国内仅有进口试剂可诊断此类血栓形成的风险,但该试剂价格昂贵,许多患者负担不起。
为填补国内空白,崔一民团队牵头研发相关诊断试剂。2024年底,这款试剂上市,使用起来比进口试剂更便捷。
然而,新的难题接踵而至。“相关指南明确要求,患者使用肝素后需监测血小板,当血小板下降到一定程度时,必须进行抗体检测。不过,我们发现,很多医院没有落实指南要求。”崔一民说。
“试剂研发出来不是终点,让它按照指南要求落地临床,才能发挥其最大价值。”崔一民说。他牵头组建全国性研究网络,计划通过百万例回溯性研究获取精准数据,推动规范用药。
“这件事比单纯研发药物更具挑战,但值得做,也必须做。”崔一民说,“如果这款试剂普及,不仅可以显著降低患者血栓风险,而且每年能为国家节省数十亿元医疗支出。临床药理学的价值,最终要体现在服务患者、服务临床上。”
宽严相济传薪火
“学科引路人,方向把关者。”这是同事给崔一民的评语。从2006年开始招收硕士研究生,到2008年成为博士生导师,多年来,他累计培养了60余名硕士、20余名博士,用宽严相济的方式,为临床药理学领域输送了一批又一批优秀人才。
崔一民的“严”,体现在对科研诚信和学术基本功的要求上。“做科研最基本的就是诚信,容不得半点虚假。”这是他常对学生说的话。刚加入团队的新人,要过的第一关就是撰写一篇综述——系统研究国内外临床药理学的最新政策、前沿动态。他跟学生说:“做临床药理学研究,不能闭门造车,要知道国际上在做什么,未来十年这个领域会往哪走。”
这份“严”,更藏在细节中。崔一民的学生傅丽霞向记者回忆,每次提交项目申报材料,崔一民都会逐字逐句修改,哪怕是中英文标点符号混用这样的小问题,也绝不放过。“一份项目书通常要改十几次,不改到满意,崔老师绝不允许我提交。”傅丽霞说。
然而,严厉之外,更多的是包容与支持。有一次,一名学生在工作中出现重大失误,给团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崔一民在严肃指出问题严重性、帮助学生分析原因后,不忘耐心安慰:“事情总要有人做,做了就难免出错,重要的是吸取教训。”
崔一民还会不遗余力地为年轻人铺路搭桥。2018年,一名年轻人带着两篇SCI论文和筛选出的一个化合物加入团队,崔一民鼓励他“不如试试把这个化合物做成新药”。
崔一民没说具体怎么做,而是默默帮学生对接专家、企业资源,让不同领域的人交流碰撞。在崔一民的引导和支持下,这名年轻人找到了新药研制的方向,相关化合物成功转让给企业。这段经历影响了学生的选择,他后来放弃留学深造,在国内从事新药研发工作。
“帮学生明确研究方向,给他们充分的支持和信任,放手让他们去探索,这才是对年轻人最好的培养。”崔一民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会主动为年轻人争取资源和机会,有合适的学术会议,总会第一时间推荐学生参加。“正是因为崔老师的帮助,我才从一名懵懂的硕士生,快速成长为一名博士生,坚定了投身科研的决心。”傅丽霞说。
崔一民常提起中国临床药理学创始人、北京大学临床药理研究所第一任所长李家泰。从前辈身上,崔一民看到了潜心钻研、勇于创新、精益求精的品格。如今,这簇薪火传至他手中,依旧温热、明亮。
项目推进、成果转化、学生培养……工作千头万绪,成功与挫折交织,崔一民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前行。那份持久的内驱力,源于兴趣,更源于价值感。每当能用所学帮助他人,推动一款新药向前一步,他都会感到难以言说的喜悦。
采访结束前,崔一民望向窗外说:“新药研发是一条长路,急不得,也停不下。”
对他而言,这一切不过是初心照拂下的坚持——素心研药,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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