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叶青 通讯员 张玲 丰靖淼
今年3月，大理春光明媚，风景正好。南网北京研究院人工智能技术研究所所长黄文琦无暇享受。这是她在大理的第25天，距离电力生产大模型第一轮升级上线的日子越来越近。作为项目负责人，她所在的团队中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专注。
升级当天，整个系统稳定跑完全部流程。世界首个原生电力大模型在大理地调小试成功，这颗自主运行、自主决策的“电力超级大脑”的性能在真实场景得到检验。
这场从零开始奔跑的征途上，终于初现“1”的曙光。“我们在一条正确的轨道上，该加速了。”她心想。
“打”出来的正反馈
比起抽象概念，黄文琦更在乎的是可以落地、可被量化的实际应用。
2006年，黄文琦考入浙江大学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院，2010年直接攻博。彼时人工智能技术尚在寒冬前夜，她从未想过，自己此后的人生将与它有如此深刻的连接。
2013年，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全面转向深度神经网络阶段。黄文琦所在的实验室同样经历了转型，她负责的项目是无人车自主导航，主攻道路场景图像识别。
那一年，全国智能车挑战赛在内蒙古赤峰举行。平时在南京训练的黄文琦到了比赛现场傻了眼：“11月的内蒙古，草木枯黄，太阳高度角、阴影、道路颜色全变了。现场数据偏差过大，只能紧急优化算法，熬了几个通宵。”
最后拿下城市道路全国一等奖。那时，她深刻体会到：正反馈不是等来的，是在极限中“打”出来的。
博士研究生毕业时，黄文琦收到不少互联网大厂的邀约，其中，南方电网的邀约令她印象深刻。“你博士做的是地面无人车，我们正在发展无人机巡线。你来吧，来了有机会把你的创造飞上天。”
“无人机+AI”，匹配的背景，“飞上天”的正反馈，她选择了南方电网。
入职后，黄文琦经历了一段水土不服期。当时，无人机巡线还未大范围使用，电力专业名词让她常常碰壁。“那时候我连台区是什么都不懂。”她说。
专业知识的壁垒在她日拱一卒的学习中逐渐消解，软件测试岗位的要求让她考取了技术证书，国家项目申报的经验让她掌握迅速归纳重点的能力……随后，这些能力被不断迁移到她在新项目的研发、测试、汇报上。
“遇到短板，不会让我恼怒，会让我反思如何做好。克服短板，让我兴奋，解决过程，让我沉浸。”解决短板、获得正反馈、强化行动力，这是支撑黄文琦不断前进的内驱引擎。
挑大梁，勇闯无人区
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
在大多数人还在围观时，中国工程院院士李立浧已率先组织了一场头脑风暴——电网运行对安全性要求极高，怎么让ChatGPT这类技术安全稳定地为电网所用？
通用语言大模型基于词频概率，在日常运行中输出90%准确率即可接受。电力系统则有严格物理规律，对于仿真误差的要求通常为10的负4到负6次方。几个数量级的差距，让“小修小补”无法满足需求，“底层创新”成为了唯一选项。
在调研多家大模型研发企业后，黄文琦意识到，彼时各大厂商都忙于复现通用大模型，暂无精力投入专业赛道。“要做，只能靠自己。”黄文琦说。
2023年7月，南网北京研究院挂牌成立，向她抛出“橄榄枝”：带队到北京，推进电力原生专业大模型项目。
她在当晚就做了决定。“这是一件只能在北京做成的事情。”黄文琦说。开拓一个无人区，需要优秀的人才持之以恒地攻关，需要漫长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南网北京研究院作为南方电网公司与怀柔实验室的共建平台，恰恰提供了这一切。
“勇闯无人区”对黄文琦而言，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清晰的轨道，创造的激情，攻关难题的正反馈和可量化的成果。于是，她再一次站到挑战者的位置上，跃跃欲试。
攻关之初，李立浧院士为整个团队指明了方向，电力原生大模型需要满足四个核心特征：实时性、精确性、智慧性、自适应——电网实时变化的运行数据要求大模型具备实时更新、实时决策的能力；电力物理规律对于误差的严格要求远高于通用大模型精度；传统计算工具无法产生像人一样智慧性的自主思考能力；复杂多变的电网场景，要求大模型拥有适应并解决多项任务的能力。
基于这四个关键词，黄文琦的团队从零搭建完整技术栈。实验室分为数据样本、基座模型、多智能体、系统集成四个方向，逐项攻克技术难点，逐渐让AI长出“电力超级大脑”。
大理，是第一个考场。
这里新能源装机占比超80%，高比例接入、强波动性恰恰是新型电力系统在末梢的典型难题。小试，需要接入真实调度系统的实时数据，让AI开展实时决策。
在算法组李乔乔看来，这次的难点不仅是技术，更是话语体系的不统一。“拿‘风险’这个词来说，学术的‘风险’是‘概率×后果’，调度口讲的‘风险’是故障，是系统能承受的最严重后果。同一个词，我们需要聊很久才对上号。”
而黄文琦正是那个“翻译官”。“她既理解上层诉求，也清楚一线卡点，总能把我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总结出共识，推动项目往下走。”李乔乔说。
让团队在正反馈中成长
2023年，从广州到北京，黄文琦的团队只有五个人。三年后，团队规模达到了45人，身份来源多元，包括南网员工、怀柔实验室单聘人员、高校双聘教师。
如何将不同专业、不同身份、不同经历的人拧成一股绳，发挥出团队优势？这是黄文琦初到管理岗位冥思苦想的问题。
在这方面，她的分管领导，南网北京研究院副院长余加喜给了她不少建议。
2025年底，大模型发布会前夕，汇报材料历经数十轮的反复修改，黄文琦被改到“失去信心”。余加喜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建议她用直白语言突出汇报材料创意点和成果效益。“发布会的反响比预期更好，有了正反馈，就知道以后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了。”黄文琦说。
在黄文琦团队中，成员各有所长。依托项目例会、技术沙龙等交流形式，她带领青年骨干吃透数据处理、算法研发、模型调优、程序开发及工程落地全流程难点。她根据每个人特点分解任务。
“只有人岗匹配，大家才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从自己做的事情中收获价值和自我认同。”黄文琦说。
目前，这支平均年龄31岁的年轻队伍，正跑出我国电力原生专业大模型“无人区”攻关的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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