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朱 玺
“淑柔我妻,付港币五十元,随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罗非常好,免担忧。”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演员念出这封书信,让无数观众湿了眼眶。这封信,是阿嬷和亲人跨越山海的亲情信物。这种写满牵挂的信又叫“侨批”。
在潮汕方言里,“批”就是“信”。侨批是近代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国内的特殊邮件,信封写明“外付港币若干元”,信里写满絮叨家常。钱与信合一,既是情感纽带,也是生活命脉。百年前,潮汕几乎每个村落都有倚门盼望的侨眷。丈夫下南洋打工,妻子留守照顾老小,一家人分隔两地,唯一的联系就是这薄薄的一纸侨批。每当送信人进村的吆喝声响起,全村都会热闹起来——收到批的人喜极而泣,没收到的继续翘首等待。随着那泛黄信纸一并寄来的不只是银元,还有“我还活着,我想你们。”
家书抵万金
汕头市金平区外马路18号,坐落着中国第一家侨批文物馆。这座文物馆由祖籍潮汕的知名华侨庄世平、饶宗颐于2004年倡导建立,是全国规模最大的侨批档案实体库,收藏近10万封侨批,时间跨度逾百年。走进馆内,一封封泛黄的侨批陈列在展柜中,每一封背后都藏着一个“纸短情长”的故事。
展厅中陈列着一封近三千字的家书。信中,母亲从添衣保暖到三餐起居细细叮嘱,字字温情。展厅中也有寥寥数字的短批,不识字的华侨请人代笔,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平安”或“安好”。展馆还陈列着当年的市篮、批袋、水布等老物件,磨损的竹篮、褪色的布袋,都是岁月的见证。另有“写批”“拣批”“送批”等主题雕塑,生动再现了从南洋提笔、批局分拣到批脚翻山越岭将批送达的全过程。
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与《本草纲目》、殷墟甲骨文并列,成为全人类共同守护的“跨国家书”,记载着大规模移民潮下普通人的坚韧与温情。
敬业的送信人
那个年代,一封侨批从南洋抵达潮汕乡村,靠的是一群敬业的送信人。
最早做这个工作的人被称为“水客”,他们身背布褡裢,褡裢里塞满银元和家信,乘红头船往返于中国和东南亚。海上航程漫长而危险,有时颠簸一个多月才能抵达。到港后,他们逐村逐户亲手交批,还要帮忙读信、代写回批,甚至替不识字的侨眷捎去口信。在那个年代,他们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后来,侨批局应运而生,送信人叫“批脚”。批脚大多贫寒,一把雨伞、一只竹篓就是全部装备。无论烈日酷暑还是狂风暴雨,他们每天走近百里路,送上百封侨批,不分昼夜赶路,报酬却仅有二斤大米。最让人敬佩的是,近百年传递史上,几乎没有发生过侵吞钱财或丢批的事。有些批脚在山路遇劫,宁可自己挨打受伤,也要护住身上的批信和银元。每封批平安送达,靠的就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诚信”二字。
如今,侨批文物馆开辟了写批体验区,信纸、毛笔、印章一应俱全,参观者可亲自体验。当参观者提笔写下“父母亲大人安好”时,或许能体会百年前华侨的心情。
这也许正是今天人们参观这座文物馆的最大意义。它让我们看见,在没有网络、没有即时转账的年代,人们怎样用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方式,把一句“平安”、一块银元辗转千里,稳稳送达。它让我们明白,无论科技如何改变沟通的方式,家人之间的牵挂和思念,从古至今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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