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李均 王春
朱国平的手机里，没有微信，只有通讯录、相机等“硬刚需”App。这位上海海洋大学教授不想时间被手机“吸”走，要把每分每秒都留给地球两端的海域。他在那里寻找视若珍宝的生物样本，探索极地奥秘。
身材纤瘦的他，曾在南极的寒风中徒手采样，也曾在北极的航船上与晕船抗争。在地球两极，他用坚守与热爱，书写了属于中国科学家的独特篇章。
前不久，中国极地考察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名单公布，朱国平名列其中。
半路转换“航道”
读研时，朱国平的研究对象是金枪鱼。每年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海上“漂”，晕船是要闯过的第一关。
2003年，在东太平洋金枪鱼探捕船上，作为科学观察员的朱国平连续二十多天呕吐不止。“先是吃啥吐啥，后来胃里没东西了，就开始吐胆汁，再到后来开始吐血。我吐到只能躺在甲板上。”他回忆道。
说来也奇妙，当吃下大副递来的一瓶梨罐头，晕船的不适竟然缓解不少。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被朱国平记了二十多年。
2009年，朱国平的“航道”转变了。彼时，我国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开发利用工作亟待突破，朱国平响应号召，从研究金枪鱼转向南极磷虾。不过，国内相关研究几近空白，连基础的研究方法都要从零开始摸索。
他一头扎进文献的海洋，日夜钻研，将零散的资料汇总成册，为团队搭建起最初的研究框架。回忆那段岁月，朱国平坦言，虽然探索陌生领域倍感艰难，但从未有过退缩的念头。
在朱国平的学生张海亭的记忆里，朱老师永远是学院楼里最晚离开的人。为了节省时间，他摒弃不必要的社交，坚持锻炼身体，以强健的体魄和充沛的精力，支撑起高强度的科研工作。
2009年12月，朱国平以首席科学观察员和海上副总指挥的身份，执行我国首次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开发利用项目。航行途中，朱国平一边用拖网采集磷虾样本，一边记录水温、盐度等环境参数，结合初步数据分析种群分布规律。等返回陆地时，相关论文已基本成型。短短几年，朱国平带领团队成员异军突起，取得多项突破性成果，用极致的勤奋填补了国内研究空白。
走上国际舞台
朱国平在国内南极磷虾领域拓荒，也积极参与国际极地科考。在国际同行眼中，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2016年，受澳大利亚南极局的邀请，朱国平参与了该国近20年来首次南极海洋生态系统大型综合调查。
那次科考令朱国平终生难忘。一天，暴风雪来袭，13根船缆绷断，船在风雪中倾斜。
当工作人员进入船舱确认朱国平安全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科研数据，对周遭的危险浑然不觉。“后来，我才知道，科考船撞上了礁石，一度非常危险。”他回忆道。
2018年，受法国邀请，朱国平搭乘“马里恩·迪弗雷斯内”号赴凯尔盖朗海域科考。在科考船上，法国同行也见识了他的“特立独行”。
“我不喜欢参加派对，法国同行表示不能理解。”朱国平说，“我只是想把时间用在科研上。”
在这两次科考中，朱国平聚焦南极电灯鱼研究，首次尝试将耳石微化学技术应用于南极鱼类种群分析。此次探索不仅为后续研究奠定技术基础，而且让朱国平在国际同行中赢得“严谨且富有创新力”的评价。
南极磷虾是南极生态系统的关键物种，而人类历史上仅开展过两次磷虾环极调查，均为跨年度分段采样，数据时效性和完整性不足。单季同时段并行调查，因需协调多国力量、应对复杂海况，百余年来始终无人实现。2019年，朱国平牵头协调，耗时两年多与日本、澳大利亚等国的多家科研机构反复磋商，制定统一的采样标准、数据格式和安全预案。仅协调各船只的航线与人员，就召开了数十场跨国视频会议。
调查期间，朱国平在中国“雪龙”号上统筹，与其他科考船实时联动，应对南极绕极流区域的强风暴、冰山集群等突发风险。他和团队创新采用“分层拖网+定点观测”模式，首次在南极海域实现多海区磷虾活体暂养实验。最终，他们累计获取样本数万份、数据逾百万条，构建起全球首个南极磷虾单季环极“生物—环境”联动数据库，纠正了此前国际学界对南极磷虾越冬栖息地的认知偏差。
凭借多项创新性科学成果，朱国平被推选为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CCAMLR）科委会副主席，让中国在南极生物资源研究领域拥有了重要的国际话语权。
培养后备人才
如今，年近50的朱国平依旧保持着对求知的渴望。他带领团队成员在鱼类耳石微化学研究领域持续突破，通过分析耳石中镁钙、锶钙元素比值变化，还原南极电灯鱼的洄游路径与栖息环境，证实其存活年限可超过8年，而此前国际学界普遍认为这种鱼的寿命只有3年。此外，由他牵头开展的“南极磷虾冬季体长缩小机制”研究，初步揭示了低温胁迫与食物短缺对磷虾生长的协同影响，为应对南极气候变化提供重要参考。
科研之外，朱国平把更多心血倾注在人才培养上。每次出海科考，他都带上青年教师和研究生，手把手教他们样本采集、数据校准、应急处置，把最关键的观测岗位留给年轻人。
朱国平的学生回忆，为了让他们掌握耳石微化学分析技术，朱国平放弃休息时间，在狭小的实验室里反复演示样本研磨、元素检测的操作要点，哪怕是0.1毫米的研磨误差都不放过。
为了搭建更高水平的培养平台，朱国平牵头成立上海海洋大学极地研究中心，联合超过20个国际顶尖机构，推出“极地海洋科学联合培养计划”，每年选派优秀学生赴海外深造，同时邀请国际知名专家来中国授课、开展学术研讨。
除此之外，朱国平还撰写多篇极地科普文章、走进中小学开设讲座，用生动的科考故事点燃孩子们对海洋科学的兴趣。
朱国平常说：“极地科研不是一个人的征途，而是一代人的接力。”2010年以来，在他所带领的极地海洋生态系统科研团队中，多名青年科研人员前往南极开展科考。而他培养的学生中，有人成为国内外极地科研领域的骨干，有人扎根南极科考一线。
冰海茫茫，初心如炬。朱国平的极地科研故事，是中国科学家心系家国、探索未知、勇攀高峰的缩影。在地球的两极，他与团队用每一次采样、每一组数据、每一项成果，守护着生态平衡，书写着中国极地科研传奇。这份对海洋的热爱、对科学的执着，将指引更多人奔赴极地。
网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