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系种猪育种记

科技日报记者 魏依晨

“获奖了！”7月8日，江西农业大学黄路生院士团队向记者发来一则消息：由该团队牵头完成的“华系种猪育种技术与核心种源创制及应用”成果，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一等奖的背后，是该团队势必要端稳中国饭碗，必须攥紧中国种子的决心。民以食为天，猪粮安天下。让中国人的饭碗里要有饭、有肉，是关乎民生福祉、国家安全的“国之大者”。这份沉甸甸的使命，已深深镌刻在以中国科学院院士黄路生为代表的农业科研工作者心中。

筑基，最大基因库助推理论突破

种子虽小，系国运；种质惟艰，定安危。

我国生猪产业全产业链产值达6万亿元，每年7亿头的出栏量背后，是亿万家庭的营养健康需求与经济社会的稳定根基。曾几何时，我国虽是世界第一养猪大国，但顶端核心种源90%长期依赖进口，生猪养殖效率仅为国际先进水平的80%。

“中国有五千多年的养猪历史，猪肉占中国老百姓肉类消费的60%，作为世界第一猪肉消费大国，必须有自主培育的优秀猪种。”黄路生说，良种培育的核心卡点，在于将不同猪种的优良基因，精准汇集到生猪金字塔顶端的核心种源。种质资源作为国家关键性战略资源，资源越丰富，育种潜力越大。

自1995年起，黄路生带领团队开启全球种质资源的搜集与保护征程：历时6年，建成国际上规模最大、测定性状最全、检测到的遗传控制位点数量最多的中西方猪种轮回杂交资源家系，绘制出一幅家猪经济性状基因位点“全景图”；深耕30载，足迹遍布中国所有省市自治区70多个种猪场，延伸至亚欧美非15个国家，累计采集220个种群21.58万份样品，覆盖全球41%的家猪品种，建成品种和样品数规模世界第一、国际最完备的猪种质资源库，体量为国际第二大同类资源库的两倍。

在江西农业大学生猪遗传改良与种质创新全国重点实验室的地下室，记者看到了这座整齐排列的基因库，团队骨干、江西农业大学教授张志燕带着记者边走边介绍：“这里不仅保存了藏猪、莱芜猪等89个中国地方猪种以及亚欧美非各大洲的全球家猪种质资源的独特基因，由此贡献了3900万个基因组新变异，占全球总量的48%，更为中国生猪自主育种创新筑牢了坚实根基。”

破局，独创技术解锁育种密码

有了“宝库”仅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解锁其中的基因密码。

“猪的基因组包含27亿个碱基，一头猪能不能省料、肉质鲜不鲜美、能长多少对排骨，是由2万多个基因在和环境、营养等因素的相互作用中，共同编织出的复杂谜题。”黄路生说，解析这套谜题背后复杂的分子机制，进而鉴定复杂性状的因果突变，其难度是国际学界公认的“大海捞针”。

黄路生告诉记者一组数据：过去二十余年，欧美国家投入81亿美元，启动15项大型国际科研计划，仅解析出约0.15%的因果基因突变，而这些寥寥的核心育种技术被欧美长期垄断。

破局，必须走自主创新之路。

黄路生团队独创全球唯一家猪嵌合家系技术，如同为浩瀚的“基因海洋”划定坐标、分区探测，用专属“探测工具”精准打捞决定育种价值的“钥匙针”。这一捞就是27年。

“27年间，团队完成了329次系统屠宰测定，每次70名师生同时在屠宰场里连续奋战十余小时。”黄路生回忆，团队为23075头猪的每一头，完成超200项性状精准检测的“全面体检”，基于此，他们最终鉴别出占全球44%的家猪因果突变基因。

依赖进口的阴影曾经笼罩着我国的种猪育种。关键基因位点检测的“国际专利税”高昂，必须锻造自己的“种业之芯”。

2017年，“中芯一号”家猪基因组育种芯片正式问世。这枚小小的芯片集成51368个基因位点，包含自主研发的12个因果突变位点，是美国芯片的两倍多。

在采访中，江西农业大学教授陈从英的一段话让记者动容：“中芯一号”面世后不久，就有美国企业过来谈专利合作，黄路生直接拒绝了，并决定将其12项核心专利对中国民族企业全部免专利费开放，每年为行业节省专利费超75亿元。

也正始于这个决定，曾经占据中国市场九成的进口芯片，最后因份额不足5%，被迫退出中国市场。

“‘中芯一号’不仅在国内牢牢站稳脚跟，更走向国际舞台。”负责“中芯一号”技术推广的刘继强说，“中芯一号”技术在美国皮埃西，荷兰托佩克、海波尔等全球头部猪育种公司测试后开始应用，还在俄罗斯、越南、菲律宾等国家推广，育种方案已成为国际猪育种主流方案。

惠民，华系种猪走进亿万百姓餐桌

从实验室的技术创新，到百姓餐桌的美味佳肴，自主培育的华系种猪以高产、高效、优质、节粮、多肋的鲜明优势，走进全国猪场。

这场深刻的产业变革，核心引擎正是那枚“中芯一号”芯片。

项目组成员、温氏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研究院院长吴珍芳介绍，在全国17家项目完成单位的核心育种场里，82个适配中国养殖环境和消费需求的华系种猪高性能核心群陆续诞生，其中的22个顶端核心群，关键性能指标全面超越国际先进水平。

“要让华系种猪既有‘大个子’，又有‘快速度’，还得有‘好口感’，更要能‘省粮草’。”黄路生设计的育种目标，在团队的不懈努力下成为现实。

比如团队采用大体长（多肋）、优质猪肉选育、抗仔猪腹泻等多项自主知识产权专利技术，搭配“中芯一号”基因组芯片的精准助力，历经6个世代的持续选育，一步步攻克本土猪体型小、长得慢、产肉少、毛色分离等难题，育成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高效优质新品种——“山下长黑”等优质新品种，其体重、体长、肉质、排骨数均大幅提升。

“如今，华系种猪顶端核心群，通过国家生猪核心育种场、国家核心种公猪站，已推广至全国25130家养猪场，近3年累计辐射出栏商品猪11.36亿头，占全国总量的53.4%。”项目组成员、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国家猪遗传评估中心主任刘剑锋说，这意味着每两头端上餐桌的猪，就有一头带着华系种猪的基因，这背后是2.27万亿元的产值和2963亿元的新增利润。

刘剑锋兴奋地介绍，如今，我国生猪种源实现历史性突围：核心种源自给率从不足20%跃升至95%以上，进口依赖度从80%降至不足5%，彻底摆脱对外依赖。

（江西农业大学供图）